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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俗人,年更

【韩叶】江湖诡话(34)

浓烟中倏然蹿出两抹灰色人影,空中翻了几个漂亮筋斗,稳稳落在后方墙头,姿态潇洒。

叶秋猜得分毫不差,这两人都是他当年在嘉世的旧部,鹰鼻鹞眼持青铜大剑那人名刘皓,另一人手掌缚了厚厚的一层粗布条,便是擅打铁砂拳的申建。

 

再说嘉世,在江湖中腥风血雨已有十年之久,常被人说成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组织,实在多为偏颇。

从成立之时,嘉世便有了三不杀的规矩,妇孺不杀,孝子不杀,忠臣不杀。收到银钱和目标姓名之后,会有人作进一步调查,这人是否罪名确凿真的该杀。

妇孺孝子忠臣首当其冲被排除出动手范围。且,但凡忠孝节义惟剩一二,良知未泯,又可留其性命,不必斩尽杀绝。嘉世刀下亡魂皆是恶贯满盈又无人能管之徒,并非滥杀无辜。后被对家故意曲解,世人以讹传讹,只当是除此三类、只要收了钱便随心屠戮。

项上人头价值千金者,不是大富大贵,便是朝中要员。据说人若惯做恶事,夜间常闻厉鬼哭号,或见森然鬼影,终日惶惶,更是惜命之极,身边常雇无数死士日夜护卫。刺杀任务更是艰难凶险,困难重重。

嘉世杀手皆是自愿加入,多年来虽有死伤,却都死心塌地,从无抗命叛逃,亦是令人称奇,至今组内构成及职能划分仍是谜,如虚空那般眼线遍地的门派也未能探得准确情报。

组内第一高手叶秋与主事陶轩有金兰结义之情,七年前共图大业,才有了嘉世,也算是开坛立派第一人。后叶秋与陶轩罅隙渐生,各成一派,互不妥协。

这一日,陶轩终于起了杀意,暗中布局擒住叶秋,又着人卸去他身上兵器关押在暗室。有人献计暗中处死叶秋,只对内称他是任务失败身死他乡,再逐步瓦解其手下势力。陶轩摇头并不说话。

 

申建与刘皓适才听见叶秋声音,心中一惊。虽知碰上行家高手,却无论如何也未料到这人会是叶秋。距离当日之变已有数月,都只道他已远走他乡,或已退出江湖,没想到竟隐在这龙蛇混杂之地。

刘皓这人又疑心甚重,唯恐叶秋出手偷袭,与申建都返身往高处蹿去。哪知叶秋动也不动,远远站着并不出手。

“竟然是你,叶秋!你方才怎么知道是我们?”刘皓手中大剑向后猛力劈过,生出道道白光。叶秋出声指点唐柔,便是对二人出手习惯早有预料。

“一听就知。可别忘了,你是谁教出来的。”叶修一板一眼道,“这么多年你仍是毫无长进,平日练武原是装模作样。我早说过实战之时只求制敌,不必摆那些花架势。你方才半空翻身那几下,已够对家的毒镖麻针将你射成马蜂窝了。”

刘皓虽知他所言不错,但被刺中心中痛处仍是愤恨不已:“不错。我的武艺尽是由你授得。那便如何?”他停顿片刻,又自顾自哈哈大笑,“当日你是嘉世第一杀手,如今却沦为丧家之犬,河东河西三十年,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嘉世中不少人武艺均是由叶秋亲手调教指点,只是他年纪尚轻,便不以师徒相称。如眼前刘皓,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丧家之犬?”

“若不是主上一时顾念旧情,放你一马,你还能活到今日?昔日你树敌众多,江湖中人人杀而后快。若被人知道你就是一叶之秋,又被嘉世驱逐出门,不是丧家之犬是什么?”

“原来陶轩那般对我,也算是念及旧情么?”叶秋双眼微垂,淡淡一笑。天上闷雷滚滚,兀自轰鸣。

“在嘉世之时我便看你不惯,成日里装模作样,惺惺作态,不过是仗着武艺高强,无人能胜过你罢了。如今你连却邪都没了,还能逞什么威风?你若是识相,乖乖逃远那便算了,今日既然撞到我兄弟二人手中,也算是你运气不好。”

刘皓想他被黑道称为斗神,无非是仰仗了却邪之利。如今见他手中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他虽无把握合二人之力将叶秋斩杀,让他吃点苦头以泄心中怨恨也是好的,改日再带人来拿他,说不得又是大功一件。

他朝申建递了个眼色,示意两人左右合击。还未过招,他脸上已露出欣悦狂喜神色,打败斗神扬名江湖,简直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叶秋被两人夹在中间,只将袍子下摆撩起,又将袖子卷上,双掌徐徐摊开,竟是失传已久的落花掌起手式。只见他姿态潇洒如飘零之花,掌心翻转如无骨之躯,拍在人身上却有千斤之力。

从前他手持却邪,都道他是耍枪的行家,从未见过他耍拳弄棍。却不知千机老人山中藏典籍万千,叶秋习百家武艺,苏沐秋得锻造神通,各有所长。

刘皓与申建欺身而上,一挥大剑,一出铁砂拳,都是锋利无比的重击,刀光拳影笼罩四方,看似并无生门,偏偏叶秋身形一矮,身躯如蛇般扭转数下,已避过锋芒。大火尚未灭去,天空暴雨将落未落,他必须速战速决。

“茶馆放火是谁的主意?”这两人如何是他对手,不出三十招已被他制住。

叶秋一手捏着申建肩头,另一手锁住刘皓喉咙。两人额头汗如雨下,叶秋若是再施力,两人被拿住之处都将骨骼爆裂,烂为齑粉。

“你逼我也没用,你,你知道嘉世的规矩。”任务失败,亦要为雇主保密。

“规矩?嘉世何时做过火烧民宅如此卑劣的勾当?我看嘉世早没了规矩。”叶秋冷笑一声,他手中猛然施力,吓得二人魂飞魄丧,只当今日要被他毙于掌下。哪知却是相继被落花掌风吹飞,二人跌在树下,捂住伤处呻吟。

“今日我不出手,回去告诉陶轩,我会回去带走我师哥的牌位。”他已背过身,负起双手。

两人狼狈爬起,走时仍将信将疑不忘回头。叶秋说到做到,并不追赶。

 

暴雨说下便下,当头浇落,雨势恢弘便如同山间瀑布直下般。

叶秋站在毫无遮蔽的雨中,回想当年他、苏沐秋与陶轩三人在白云寺相识,谈天论地义结金兰,立志扫清天下污浊还以清白颜色。未料大道未证,世事变幻如白云苍狗。苏沐秋身死,他与陶轩渐行渐远,终于站到了敌对的两方……

他仰头望见天空乌黑无边,轻声呢喃道:“丧家之犬又如何……没想到你竟真的做了富贵金银的走狗……”雨水顺着头颅脖颈簌簌而下,浸湿全身,他轻轻阖上双眼。

再睁眼时,眼前已多了两个人。馆中大火彻底被雨水浇灭,损失并不太大,稍加修葺便可复原。陈果与唐柔喘了口气,终于放下手中水桶。见叶秋伫立雨中,便走了过来。

三人都是落汤鸡模样,长发散开胡乱贴在额头面颊,满面雨水。

“叶修……你是叶秋?”陈果忍不住开口。她听那贼子唤他叶秋,只当自己雷声中生了错觉,后又听到他们提及嘉世与却邪,且他以一人之力轻松制住唐柔不敌的二人,这才肯相信,店里这个烧火小二竟真是赫赫有名的叶秋。

叶秋不欲牵连他人,本拟隐姓埋名,待时机成熟再去做未完之事。但眼前二人已听见方才对话,他心知已不可隐瞒,便点了点头,后又道:“从此便唤我作叶修罢。”

陈果呆了半天,咀嚼他话中滋味,忽然跳了起来愤怒道:“陶轩是谁?有什么资格赶你?”

“陶轩啊……就是我的兄长呵……”叶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道。

陈唐二人愣住,这才想起,他来时便说族中兄长容他不下,被驱逐离家。

大雨倾盆,连牛马都知择树底而立,这几人竟然不避,站成一圈不声不响,旁人见了都当是犯了痴傻疯魔之症。

 

“我帮你。”唐柔打破此间沉默,她明眸皓齿,嫣然一笑。

“还有我。”

春风化雨,浅浅绵绵,滋润大地万物,最是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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