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

【韩叶】江湖诡话(35)

洞中漆黑无光也难辨时辰,韩文清与叶修二人浑身疲乏,也不知沉沉睡了多久。

韩文清睁眼之时,一时未能适应眼前黑暗,他猛力眨了眨眼,环顾四周。之前二人相倚而眠,此时肩头已失了重量,却觉腿部酸麻。不知何时,叶修身躯已渐渐滑下,将后脑枕在他大腿之上。

韩文清微微俯下身,黑暗中只能看见叶修模糊轮廓,他内力深厚纯粹,呼吸也均匀绵长,似是睡得极为香甜。他将手背贴上那人额头,虽有汗液蒸发之后留下的些许黏腻,但已不再发热。他又将身躯弯下,两人额头轻触,察觉两人体温相近,这才放下心来。

叶修并未醒来,令韩文清心中触动,深感他对自己极为信任,不然如何放心至此。然自己又何尝不是?一觉醒来只觉筋骨轻松,精力充沛。

江湖风雨十余年,叶修仇家甚多,自是不必详说,他韩文清也不见得太平无虞,被他绳之于法死于铡刀之下的囚徒亲族对他皆是恨之入骨,巴不得食其肉啖其血,不知想了多少法子企图栽赃报复。

刀光剑影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再有无数俗事职责挂心,于是夜夜浅眠,哪曾睡得如此踏实?

十年中难得酣睡,竟是与最危险的对手同眠。看似荒唐无稽,却又有说不出口的妙处。

 

他忍住腿部不适,不忍唤他醒来,开始思考如何才能脱离此处。照方才道路情形,这处已接近地面,却被大门彻底堵死。坐等张佳乐等人前来救援显然是下下之策,且不说张佳乐是否真能搜遍出口,等他们找到,没准自己和叶修已与大地同眠,此生同穴。

难不成真是命绝于此?想来不觉好笑,他与叶修相识多年,竟在危难时分才袒露心意。如此,幸,或是不幸?他闯荡半生,阅历无数,也难以形容此中滋味。

韩文清放空心思,他拉着叶修的手,闭目养神。

忽听叶修炸雷般喊了一声,已猛然坐了起来。韩文清忙点上火折子,只见叶修靠在一旁墙上,两眼失神,豆大汗珠凝在眉心鼻尖,惊吓之外,一脸痛苦。

韩文清靠上前,拉过他左手,亦是一团冷汗,不禁皱眉问道:“怎么?方才见你还睡得好好的?”

叶修并不回答,竟似还在梦魇之中。他右手颤抖去解身上衣物,胸膛白皙光滑,并无异样,直到韩文清连声大唤“叶修”,他才游魂般怔怔醒来,

“我梦见陶轩了。”他汗涔涔地,浑身脱力模样。

“然后呢?”韩文清将他双手拢入掌中,不断摩挲搓热。

叶修回想,他先是梦见两年前在兴欣茶馆的旧事,后来也不知怎的,又到了更早之前的嘉世,梦中情形竟与当日他与陶轩决裂之时一模一样,有如时光逆转。

 

杭州城外有一处山庄,门庭花草簇拥,碧树高耸,环境清幽。门上悬了块牌匾,笔墨风流当是名家手笔,上书“陶府”。

院中长廊水榭,亭台阁楼,引山涧溪水入池,凿林间巨石为兽,可推此间主人胸中颇有丘壑。陶府主人姓陶名轩,待人有礼,气度不凡,常人只道是个书香门庭,避世而居。怎知这深宅大院,便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嘉世”,那些仆役下人白日里唯唯诺诺,夜里便化身黑白无常勾人魂魄。

 

这一日叶秋如常在院中练功,陶轩派刘皓来请他,并着他带却邪前去,说是要考验新入门那些少年的武艺,他欣然前往。

长廊迂回百转千折,到了那处却并不见人。等了多时他忽觉不对,正欲出口询问,只觉背心一麻,僵硬之感瞬间扩向四肢。

叶秋心中吃惊,已知中计,面上仍强作镇定:“以为这点下三滥的麻药会对我有用?”他强行转身,将却邪舞得密不透风,只盼能寻个空当逃脱出去。

刘皓起初见麻针无效也吓了一跳,这针可是用从微草堂重金购入的麻药化开泡了整整七天。他不禁退到墙根,若是叶修果真无事,可不是自己一人应付得了的。但见却邪挥得越来越慢,叶秋脚步越来越浮,他心知事成,面上露出得逞奸笑,大步走去。

叶秋再醒来之时,已被关在山庄的地下酒窖里。这处地方狭窄却满是酒坛,十分拥挤,他从不饮酒,酒香冲进鼻中已令他有些眩晕,身上未缚绳索,却全身酥软疼痛,想是麻药效力未过。微草堂不愧是此中行家,果然厉害!再四处一看,发现手上却邪已没了。

既然要擒你,又怎会留武器在你身边?他将前后因果连贯一想,已隐隐猜出发生何事。全身绵软无力,此时挣扎也是徒劳。

他微微苦笑,盘腿坐下,静坐休息,试图将丹田之中散若游丝的内力聚拢。

 

待到半夜,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门上粗重锁链碰撞乱响,被人打开。刺目火光晃得眼前一团明亮,站着一个高大人影。

“陶轩?”叶秋并未睁眼,被强光刺得蹙了蹙眉。

脚步声太为熟悉,这一天真的来了。

眼前人未回答,便是默认下了。他不说话,叶秋倒也沉得住气,两人一坐一立竟沉默对峙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帮你在杭州城买间大宅,给你娶亲,许你黄金万两……从此不必腥风血雨,逍遥世间。你要什么都只管开口。”陶轩幽幽叹了口气,终是先开了口。

“条件呢?”

“只要你自废武功。”陶轩以为叶秋这便是应承了,脱口而出道。

“你这么恨我?”叶秋笑了笑,淡淡地道,“我若是不肯呢?”

“叶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陶轩恼羞成怒,“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先前几笔大生意都是你从中作梗,不说任务失败累我嘉世威名,还数番损兵折将。”

“你的嘉世?还记得我们三人歃血为盟时说的什么?!还记得白云寺里……”叶修睁开双眼,精芒爆射,愤怒难当。

“休要再提。”陶轩不想再提往事,急急打断他,“我只问你肯还是不肯?”

“我七岁上山学艺,至今十八个年头。全是我师傅呕心沥血传授,你说我肯是不肯?”

陶轩见他头颅高昂一副悉听尊便要杀便杀的模样,心中更是烦躁:“你以为我真的下不了手杀你?”

叶秋盯住陶轩的双眼:“从前你真要杀人之时便是手起刀落,爽快至极,哪有这般废话。”

“叶秋,你休再与我油嘴滑舌。”陶轩怒喝,又拍拍手,外头走进一个面如寒冰神情傲然的少年,手中竟是握着他的却邪,看也不看他。

“既然你不肯自废武功,我便再给你一条路。”陶轩沉吟片刻,“你从此退出江湖,如何?”

“你先把却邪交还给我。”

“我还不知你?外人都说你握着却邪便如修罗恶鬼,只怕我整个嘉世都制不住。”陶轩道,“何况你都要退出了,还要武器做什么?我已找到更合适的人手来接替你,他只会让‘一叶之秋’的威名更甚。”他指了指那个少年。

“陶轩你欺人太甚!”叶秋暗暗咬牙,口中鲜血汩汩而出。

“你想想沐橙。”这五个字有如一盆凉水浇至叶秋头顶。

一炷香后,他终于平息内心纷乱,站了起来:“好。我走。”话方出口,他已冲向陶轩。

陶轩心中大惊,叶秋此时武功施展不出,却不知为何凭蛮力猛撞向他。他平素虽是文人模样,并不显露,实则也有武艺在身,虽不及斗神,却也不是庸碌之辈。

陶轩避开叶秋攻势,松了口气,又见叶秋已回到原地,竟似从未挪动过步子,手里却多了一物,原是自己腰间挂着的匕首被他摸去。

哗啦一声,叶秋长袍下摆已被割下一大块,继而抛上半空,被锋利匕首划个七零八落。又听叮的一声,匕首已被掷回,又斜斜插入陶轩腰间刀鞘。

这一手不过眨眼工夫。陶轩脸色泛白,并不作声。

叶秋双眼眯起,似被方才被匕首寒光所刺,他推开陶轩身后的年轻人,大步走出。

 

这一幕,到了叶修梦中,却变成了陶轩手持匕首狠狠插入他心口,只露出墨绿色的刀柄。胸口鲜血喷涌,他竟被生生疼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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