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

【韩叶】江湖诡话(37)

*前面半段之前发过了,为了保持故事的连贯性所以完整地发一下。。。。

 

嘉世事毕,叶修等人将蒙土城内那客栈买下。店内营生甚好,每日人声熙攘,好不热闹。

他半生腥风血雨,生死之间百转千回,此刻方得安宁。每日遛鸟喂鱼,或是塘边垂钓。间或清闲无事,只觉心头偶有寂寥,一时倒也说不出还有何心愿未偿。

这日叶修方才起身,只着里衫长裤,正在客栈后院里逗弄土狗。院墙外传来男子数声轻笑,魏琛手持一物,未至跟前,已运劲挥出。

叶修以两指接过,竟是封书信,上书:叶修亲启。字迹凌乱扭曲, 一看就是蓝雨阁剑圣的手笔。黄少天从北边回来,途径蒙土便溜来客栈叙旧,恰逢昨日叶修出城,二人堪堪错过。临走竟学人舞文弄墨。

他平日话虽极多,但甚少书以信件,叶修也只得耐着性子读下去。

 

信内说的是黄少天上月北上京城议事,途径霸图门,平日里冷硬肃穆的府邸门墙竟挂满红绸,牌匾两侧大红灯笼高悬,案台上亦插了对龙凤喜烛,竟是有人要结亲模样。

他好奇心起,稍一打听,才知新郎竟是霸图门第一捕快韩文清,新娘是朝中大员之女,已择吉日,不日完婚。

黄少天心下大惊,霸图门第一神捕竟要成亲,这等江湖大事,须得与故人分享。如此所述甚详,竟达数十页。

 

叶修看罢信件,心下又惊又怒,脸色变了数次。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犹如平日里练功至艰难时刻。想到当日在楼中楼时,韩文清直言曾拒过旁人说媒,不由得又是冷笑数声。他自以为二人已是情投意合,互明心意。好男儿情怀似海,不必拘泥天涯海角。没想到只短短数月,他竟与人拜堂成亲!

叶修稳下心神,掐指算了半日,也不与旁人言语,兀自轻笑数声转而回屋。

 

这日已是黄少天信上提及的吉日。

霸图门近十年未逢喜事,此次是当家大将娶亲,上上下下置办得阔气无比。门内宾客往来,有朝中命官,亦有江湖好汉,都敬重他耿直不阿,傲骨铮铮,特意赶来道喜。还有不少赶不及来的,送来贵重贺礼。

 

今日赞礼人是霸图门内处事最谨慎妥当的张新杰。手边长香已恰好燃了三分之一,吉时已至。

他挥手示意,丝竹声响,礼乐奏起百鸟朝凤,欢畅悦耳。厅内觥筹交错,气氛祥瑞喜乐。

新娘头盖喜帕,由出轿小娘迎出轿,再由喜娘搀扶徐徐走入厅堂。她姿态婀娜,步生莲花。宾客们都道韩文清好福气,娶了位家世显赫的美娇娘。

新郎韩文清褪去平日武斗布衫,着大红绸缎喜服负手而立,仪表堂堂极为精神。

 

张新杰清清嗓子,朗声方道:“一拜天地。”

“慢!”这当口远远传来一声清啸。这啸声用足内劲,穿墙过院,回荡在碧空之中,骇得众人心中一震,纷纷探头寻找声音来处。

凌乱马蹄由远及近。一个人影纵身跃起,踏上霸图门外院墙,空中借力数次,稳稳地落入院中。

宾客中有部分是朝中文官,不习武艺,只觉面前一花,院正中已多了个人。那人穿了身黑衣,发丝凌乱,想是奔波劳顿,却并无疲色。落地后甩甩袖子抖落身上尘土,姿态潇洒从容。

最怪则是大晴天还握了柄长伞。

 

他抬起头,一双眼炯炯有神,满面笑容地看向新郎官:“怎么?韩捕头今日成亲?竟不请我叶某人喝杯酒么?”

韩文清沉吟片刻道:“叶兄久居边塞,来往不便,遂未递喜帖。却是在下大意了。”

林敬言从一边走出,来迎叶修:“来便是客,请这边上座。”他不知二人纠葛,只欲先将魔头压下,过了这拜堂时刻再说。

叶修也不理林敬言,以伞轻轻敲打手心,又在四下转了半圈,方摇摇头道:“听闻韩捕头出身少林,怎么,和尚也是可以娶亲的么?”

和尚乃是方外之人,摒弃红尘欲念,一心修佛,怎能娶亲?

众官员只闻韩文清铁拳无敌,强如猛虎,竟不知道他出身少林,一时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张新杰上前两步,微微一拱手,替韩文清打圆场道:“韩捕头虽是少林出身,却是俗家弟子带发修行。这般娶亲,算不得是破戒。”这才解了众人的疑惑。

“那韩捕头可还记得,当日入霸图门所许誓言?”

“记得。当恪尽职守,惩凶罚恶。”韩文清正气凛然。

“三十七桩劫案匪首今日就在此处,你们不来拿我?”叶修环顾四周,撩起袍子哈哈大笑,竟是朝着满座众人挑衅。

这一句话却是让现场炸开了锅。韩文清官场同僚起初只道是他江湖中的朋友恭贺来迟,草莽之人原本无甚规矩,并不在意,甚至觉得眼前男子气度不凡,颇有大侠风范。竟不想这人自露身份,竟是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匪首。

挑了江湖各家,如今人头未落全身完好地站在此处,这人须得有些真本事!

几声招呼,众官员已将同来的护卫兵士唤至院内,团团围住这黑衣男子,又派人去院外查看这人带了多少人马,敢来霸图门登门寻衅。

在场的江湖人士,不少是当初被劫门派的弟子,吃惊之余虽有复仇之心,但毕竟身处官家地盘不便动手,便只围在一旁观战。

 

“三十七桩已做了,我又何差这一桩。”这话似从鼻腔中哼出,配着那人嘴角轻笑,懒散肆意。

众人一头雾水,不明其意,只当他是要大闹喜堂,抢夺宾客贺礼。

先前被派去探查的官兵回报,院外一切如常,这人并无同党,竟是单枪匹马孤身来犯。各家又传下令去,生擒此人重重有赏,护卫们俱是摩拳擦掌斗志激昂。

 

叶修已先发制人,抡起他那形貌古怪的千机伞向附近人腿下扫去,便如秋风席卷落叶般。这些兵士平日里只是看家护院,哪里见过这等凶猛气势。心慌之下未等扎稳下盘,已被千机伞扫倒,跌个人仰马翻。

弓箭手骑坐在墙头围了一圈拉满长弓,百八十支长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密如暴雨。叶修猛地蹲下,千机伞“嗖”地被撑开,将他身躯遮得严严实实,长箭尽被挡落。他爆起之下反手甩出几枚麻针,墙头几人闷哼一声,浑身酥软僵硬,直直栽下墙头。

叶修心下甚奇,自己武功虽高,却也不至如此。为何今日这官兵如此不经打。竟如自己一日之内功力暴涨,一盏茶功夫竟将半院人尽数放倒。

张新杰、林敬言和张佳乐竟也不来围他,只站在一旁看戏般嘻哈谈笑。

他心下更是诧异,不知对方唱的是哪出。本来此番前来,就无十足把握,只是又不能不来。

此时他只知应速战速决,当下手里动作不停,千机伞翻来变去。一时作枪,一时作盾,一时又拆出双棍,攻得剩余人都无法近身。双脚却已挪至韩文清身旁,压低声音道:“跟我走!”

“我今日大婚,你又何苦如此?”韩文清摇头。

“你不肯走?”叶修身躯一僵。

“你我二人都是男子……”

“韩文清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妈!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他怒从心生,咬牙切齿道。手中已不再磨蹭,直探韩文清胸前,去扯其衣襟,对方不避也不反抗,由他动手。

眼前男子身高八尺,体魄强健,叶修竟不费吹灰之力将人扛至肩上,如同扛了个麻袋般翻出墙头……

 

他翻过墙头落地一看,四周天高林密,飞鸟阵阵,竟到了城郊山林中那破败酒肆,当初他与韩文清初次相遇就在此处。

叶修与苏沐秋师兄弟二人本约了义兄陶轩在京城碰面,详谈共举大事的计划,却遇风雪阻路不得不夜宿酒家,如此才遇到了无钱付账的韩文清。

只是霸图门原本地处京师的繁华大道,如何轻轻巧巧一个跃身就到了此处?他大吃一惊,今日种种,当真匪夷所思。

只是思来想去也无头绪,干脆不去多想。

 

这酒肆想是荒芜多年,门上酒旗已近土色,更呈现破败景象。只是檐下竟挂了两盏大红灯笼,门口又贴了红色喜字,像是有人在办喜事。

喜堂之上新郎公然被劫,实在是闻所未闻。今日这么一闹,满座宾客哗然,议论纷纷。即便韩文清现在回去,那女子出身富贵,家世显赫,羞愤之下定然不愿再嫁。

叶修想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喜。只是毁人姻缘终究是损德之事,眼下恰逢有人办喜事,不如便进去讨杯酒喝,也沾一沾喜气。

叶修扛着韩文清推开门,大堂之中桌椅整齐,空无一人。他心中大奇,又走到后院,见一间客房大门敞开,便走了进去,哪知前脚方入,那门窗便自动合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房中家具摆设完好,桌椅床柜无一不全,收拾得干净整洁。

他肩头发麻,才想起自己还扛了个八尺男儿。韩文清穴道并未被封,落地后便行动自如,走到屋子中间坐了下来。他虽是被强行掳至此处,却也并未发怒,只幽幽叹了口气。叶修当他是在惋惜,不由恼怒道:“韩捕头这是在怪我坏你姻缘么?”

他来京城实属冲动之举,实际并未进行周密计划,只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新郎官已落在他手,一时也不知要做些什么。

屋内忽然火光大亮,满室红光摇曳轻摆,二人竟未发现屋内摆满喜烛,也不知怎的忽然就燃了起来。此时韩文清身上还穿着大红喜袍,光滑绸缎上用金线绣了鸳鸯与梅花。灯影投在韩文清侧脸,更显其鼻梁高挺面庞英俊,一身戾气尽被这浓郁喜色融化。

他转头看了叶修一眼,蹙起的眉头放松下来,便如天空云朵舒展,阳光破云而出。这等刀枪不入的硬汉,竟也有如此温柔神态。

叶修还欲嘲讽几句,此时却看得呆了,一时竟也忘了当日得知他即将成亲时的愤怒和恨意。

 

巨大阴影迎面袭来,那思念已久的俊脸忽然近在眼前。韩文清与他贴得极近,二人鼻尖微微相触,对方柔软发丝亦不时掠过叶修的脸颊,烧出一片红云。楼中楼石室崩塌之时,二人虽已有过倾心之吻,今日韩文清不过与他四目相对,尚无躯体接触,竟已令他口干舌燥心脏狂跳。

韩文清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愈发温柔深沉,片刻后方开口道:“当日你说过,盗亦有道,是不是?”

叶修想要回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今日你坏我好事,可需赔我一个洞房。”男子气息温热阳刚,喷洒于叶修唇间,令他呼吸急促,身躯颤抖。

不待叶修回答,韩文清端起桌上的酒壶,饮了一大口,却含在口中并不咽下。只将嘴凑上来,在叶修唇上碾压厮磨,将那酒徐徐渡入他的口中。

叶修素来一杯即倒,此时烈酒入喉,已是满脸赤红。那酒本是新婚夫妇合卺之用,原本便放了催情药物,再与二人唾液搅合在一起,如同化作迷魂药般令他头晕目眩,浑身燥热,难以把持地顺从回应。

韩文清嘴上亲吻不停,手上动作也利落。将人一手捞过,带向一旁的雕花大床。原本铺得极平整的鸳鸯锦被被推到一旁,叶修已被身上那人稳稳地压在床上。

韩文清一手扶住叶修腰部,另一手已解开他袍子上的腰带,探入里衣缓缓游走,上下摩挲。叶修平日里口舌极利,此时被火热手掌触摸,竟如中了麻针,一句话也抢不出,只闭上眼不住喘息……

 

正觉浑身快意,舒爽非常之时,面前光芒万丈,双眼刺痛,令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叶修勉力睁开眼,自己竟是躺在客栈内。他浑身骨骼酸痛,后背火辣辣地生疼。方才那景象又是如何?他掀开被褥,只觉裆内潮湿黏腻,竟是在梦中泄了一回……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韩文清手持铜盆和汗巾走了进来。他见叶修坐了起来,脸皮依旧绷着,却藏不住眉间的欢喜:“醒了?”

“嗯……这是何处?”叶修撑着额头。

“你受了重伤,被我带到这里。新杰用枕黄粱才镇住你的心神,帮你治了伤。”

“……”

枕黄粱,麻痹心神,将人内心所想化为美梦成真,助他撑过痛苦难熬的疗伤过程。

 

叶修心中尴尬,不动声色扯过被褥,掩住下身,哪知其中异状已被韩文清尽收眼底。都是成年男子,一下便知发生何事。

韩文清别过脸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问道:“梦见谁了?”

叶修想起梦中二人肌肤相亲,自己还被韩文清……他只觉万分窘迫,哪里肯说,只想胡乱糊弄过去。又见韩文清神色渐有失望,恐他疑心自己,才一咬牙豁出去道:“梦见你。”

这话一出,韩文清挑了挑眉,雨过天晴的面上微微有些得意。他拧干汗巾走到床边,叶修惊慌失色道:“拿来便是,你先出去。”

韩文清嘴角微微一动,竟令叶修看得呆了。这人微笑模样,竟比梦中还要温柔。但这神色也只一闪而过,快若流星,韩文清又恢复往日冷硬做派,将汗巾递给叶修便出门去了。

 

叶修清理后才唤他进门。

韩文清进来后换了盆清水,皱着眉坐在床沿上:“转过去,脱衣服。”

“啊?”叶修愣了愣。

韩文清从袖中掏出个洁白的长颈瓷瓶,瓶身上轻轻淡淡地绘了几枝长叶兰。他拔出木塞,清新花香和着微微泛苦的药草气息瞬时充盈了整间卧房。

“上药!”

……

叶修只臊得脸都红了,老老实实褪下里衣,露出缠满绷带的上半身,后背印出斑斑血迹,有些骇人。他趴上柔软被褥,任由韩文清剪开后背绷带。

裸露之处一片赤红,显然是烈火灼伤过的痕迹。他昏迷之时,张新杰将他后背乌黑焦肉尽数剐下,又敷上特制伤药包了个严实。

韩文清将瓷瓶中的药膏倒在他伤口上,再用拇指轻轻推开,以便药物渗入伤口尽快见效。配方中有一味是薄荷,清凉之感令叶修极为受用。

 

二人自蒙土分别,叶修与其率领的一众豪杰径直回了杭州,日夜蹲守陶府动静,并计划与嘉世正面一战。

旁人只见他斗志勃发,一如寻常,如何知他心怀伤痛,却又不得不快刀斩乱麻的心情。嘉世正处内乱之际,若因妇人之仁失了时机,又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无辜身死。

 

这日傍晚叶修与众人攻入陶庄。陶庄本就位于半山腰,四周僻静,叶修等人又以鞭炮唢呐声做掩护,山下居民隐隐听见动静,又哪知庄中此时正杀得热火朝天,血流遍地。

韩文清先与霸图三杰一同回了京城,处理门中事务。他虽答应叶修并不插手叶陶二人旧怨,后收到可靠消息说陶轩临时招兵买马,甚至连雷霆的当家人亦被借去帮他守庄。

雷霆是墨家后人中的一支,擅作机关,据闻可将天雷地火引为己用。他们常年隐在世外荒山,极少露面,也不知陶轩此番许了多少好处。

他放心不下,连夜骑了玉狮子直奔杭州,日夜追风。哪知方到杭州,发现叶修已领人攻入陶庄。

 

韩文清在陶庄找到叶修之时,他与陶轩正站在踏云台上说话。四周机关尽毁,满眼的破铜烂铁。孙翔倒在地上伤得不轻,却邪被远远扔在一旁,想是经过一场恶战。

那高台筑在悬崖之上,山中气流寒冷,隐隐有白雾流动,站在上方犹如身在云霄,遂取名踏云台。

明月高悬,叶修一身褴褛,清风盈袖。陶轩羽冠青衫,身躯却已微显福态,不如当年挺拔风流。

夜风嘶吼,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滋味。

他听不见台上二人交谈,也未被发现,只守在台下静静观望,以防生变。

 

陶轩抽出腰间的匕首尘心,二人在云间拔刀相向。他原本便不是叶修对手,更何况多年来疏于武学,虽有勇猛架势却身形迟缓,所有攻势均被叶修拦下。他把心一横使出轻功弧光闪,已如一抹月光般倏然飘到叶修身前,再出一招瞬身刺,整个人已全然撞上叶修,锋锐匕首径直捅向叶修肋下。

踏云台上落脚处并不大,稍有不慎脚下便是万丈悬崖,近身相斗更是极度凶险。叶修未料他如此大胆,他此时已经来不及使用武器格挡,手腕翻动运劲,以落花掌直击陶轩腹部,只想迫他后退。哪知陶轩不管不避,明知落花掌威力无穷,却并不后退半分,手中匕首不依不饶向前刺去,俨然一副要与叶修同归于尽的架势。叶修大吃一惊侧身闪避,他反应极快,匕首斜斜插入肋上两寸,好在并未伤及要害,陶轩却已被一击飞出踏云台,直直跌向悬崖。

叶修顾不得身上伤口,腾空而起冲向崖边,半空之中解开腰带急急甩向下方。

韩文清听得叶修大吼一声:“抓紧!”他正欲上前帮忙,一支燃了火的羽箭从高台上方破空而来,射向叶修后心。

叶修后背无眼,却也听见尖锐弓弦之音。他只要打个滚儿就可以避开,但陶轩还在悬崖之下,稍不留神便要跌下悬崖粉身碎骨。

他稳住身形不动,任那羽箭“噗”的一声射入肉中,浸透火油的箭身烧得凶猛,发出滋滋声响,空气中已闻见皮肉焚烧的气味。叶修勉力笑了一声,却因为疼痛变得面容扭曲。

“抓紧!”

“放手!”

二人同时喊道。

悬崖下的陶轩头颅仰起,冲他微微一笑,不知为何,令叶修心中升起一股奇异感受。这笑容,让他想起十年前白云寺的朗朗青天。

陶轩左手抓着布带,右手忽然向上攀起。叶修只当他是求生心起,又探了探身子正要去握他的手腕,却见寒光一闪,尘心锋锐无比的刀锋已将布带割为两截,陶轩捏着布带一端,面带笑容笔直坠了下去。

空山之中,连声响都未发出,已被漆黑夜兽吞没。

 

刘皓第二支箭还未射出,已被韩文清从暗处揪了出来,狠狠摔下高台。此时的韩文清真真如一头被激怒的山中猛虎,月光中高声咆哮,散出令人胆战心寒的戾气。

猛虎乱舞!起手并无任何过渡,他已打出此生最威猛的一招,只见一片红云在半空中飘来移去,将刘皓揍得鼻青脸肿,瘫如烂泥。

他本已动了杀心,却在最后一刻生生止住。若是此刻他自己都管不住心魔,将来便是第二个陶轩。他扔下刘皓冷冷哼了一声,发足狂奔冲向踏云台,空中虚踩数步如飞鹰般登上高处。

月光下韩文清满身血污,拉起陷入半昏迷的叶修,紧紧搂住他的腰身。千机伞哗的一声张开,银色伞面上月光流动,二人从高处缓缓落飘下,犹如散仙下凡。

韩文清背着叶修回到客栈之时,才发现张佳乐和张新杰竟也跟到了杭州。他二人见韩文清深夜出京,放心不下,一齐跟到杭州企图助他对付陶轩,却等来了受伤的叶修。他背部大片烫伤,皮肉糜烂焦黑,张新杰便用了祖传秘方枕黄粱助他疗伤。

 

“你看这是什么?”韩文清从床下掏出一个长条包袱,长逾一丈。

叶修眼中一亮,他接了过来却并不拆开,只是轻轻抚摩那物,叹了口气:“陶轩……他死了么?”

“他从悬崖之上摔落,想来极难活命。”韩文清摇摇头,又道,“但我去山下找过,并没发现他的尸身,连衣物都没有。”

叶修点点头,想起陶轩在踏云台上念起三人的结义誓词,无一谬错。掉下山崖那一刹那,双眼清亮毫无浊色。

他望着窗外碧波湖水,怅然道:“我猜他不会回来了。”

 

三月后,陶府遣散家丁,对外只说主人陶轩一夜暴毙。

他生前又并无子女,无人继承家业,临终前着人将家财散尽,布施贫苦乡亲。一时间人人嘉许,颂其善德,竟成佳话。

山下居民再回想某夜听见爆竹声响,只当是陶家深夜出殡办丧事。

 

自那日陶轩跌入山崖,便如凭空蒸发,再未有人见过他的身影。嘉世组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如广厦倾塌。原有成员或心冷退隐,或另择良木。

叶修后来回去过陶庄旧址,墙外荒草丛生,林木枯败,再无人日日以清水浇灌。室内尘土厚堆,蛛网纠结。议事厅内原本高悬的牌匾——天下嘉世,此时也离奇失踪,不知被谁悄然带走。

他将偌大荒园来回走了一遍,心中感触横生。一抔黄土掩白骨,万两金银退无路。昔年旧友相继而去,十年前又如何料得到这般生离与死别。

万幸的是,滚滚红尘之中还有另一人与他龙争虎斗又一春。

 

再说陈果当日为助叶修,不但拿出多年储蓄,更与一干江湖人奔波万里。她对茶馆中其他人只说要回乡下祭祖,暂时关门歇业,叮嘱他们不必等她,只管另谋差事。伙计丫鬟们得了双倍酬金,只说老板娘情深意重义薄云天,都欢天喜地回家去了。

那日叶修领人深夜潜入陶庄,整整三日都未回来。陈果等得坐立难安,又是担心又是神伤。担心的是这群人虽有盖世武艺,又怎能敌过陶庄千百杀手。神伤的是这群侠客本该快意江湖,如何甘心蜷居在这小小茶馆。想是事成之后已远走,各自施展抱负去了。

她没精打采,闭门熬夜又加写了两卷《嘉世风云录》。后强行打起精神,决心要再招几个伙计重开茶馆。

这日她撸起袖子独自在馆中清扫灰尘,只听隔壁新搬来的田七扯着嗓子不住大喊:“老板娘!老板娘!”

她正为茶馆重开之事忧心烦恼,柳眉倒竖,将抹布重重甩在桌上,又扬起胳膊在额上抹了抹汗珠,回了句:“来了来了,叫魂儿呢。”

田七已领了一群人走了进来,道:“听说你店里要招伙计,他们来了好几趟了。不过这些天你都没开门。今日又来了。”

陈果柳眉倒竖,拨开田七一打量,这群人有男有女,有书生模样,也有中年大汉……

 

“老板娘,店里还招人么?管吃就行!搬砖还是打架,一句话!”包荣兴挥着拳头跳了起来。

陈果见到众人平安回来,心中欢喜,眼中不觉淌出泪。又听包荣兴满嘴胡言乱语,破涕为笑,点着他的脑门骂道:“谁要你出去惹事,你只要帮我守着门,别让马沉毅再来捣乱就行了。”

“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老夫在门口扔些五毒之物,保证他不敢靠近茶馆半步。”魏琛拍了拍胸脯。

“他是肯定不敢来,那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陈果斜了他一眼,啐了一口。

一群人忍不住大笑,只有田七摸不着头脑,敢情这群人跟老板娘竟是旧相识。

魏琛方锐等人也曾号令一方,并非真是打家劫舍的劫匪,不过当年受过叶修恩德,投桃报李助他成事。这群人原本脾性各异,没想到打过几场群架后竟生出情谊,聚在一处不肯散去,

若被人知晓兴欣茶馆中那劈柴小厮竟是江湖上有三板斧之称的的乱刀忍者,非要把人吓个半死不可。

 

这便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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