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

【韩叶】江湖诡话(38)(正文完结)

碧桃湾是东南方依山傍海的小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又因南面山上栽遍桃树,一到盛夏时节,漫山遍野均是沉甸甸的青桃,遂得了这个名。夜晚海风阵阵,空气腥咸。人们靠打渔为生,也偶尔出海去中心的小岛挖些矿石和药草,生活安宁闲适。

镇上只有一间很小的客栈,生意寡淡之季,掌柜常先便靠在门口晒太阳打盹儿。这一日他又躺在门口的板凳上,摊开账簿盖在脸上遮蔽日光,一觉便睡到夕阳落山天色昏暗,梁上的猫儿都已窜至黑街暗巷,准备进行夜晚的捕猎活动。

一串矫健有力的蹄声从耳旁掠过,常先面上的账簿被疾风翻得哗哗乱响,扰醒他的发财美梦。他眯着眼一看,一匹白马被勒停在不远处高声嘶鸣,又被主人掉了个头才不紧不慢朝这边走来。

马背上竟然驮着两个人,徐徐踱至客栈门口,二人依次翻身落地。

那马通体雪白并无一根杂毛,脖子下还生了一圈厚厚的长毛,昂起头来威风凛凛,跟隔壁街上铁匠铺里运生铁的老马完全不同,一看便不是寻常品种,常先虽未出过碧桃湾,却也是识货的,心中不由暗暗赞叹。

方才跨坐在白马后方的男子身形魁梧,八尺有余,浓眉大眼面色赤铜,身穿黑色短打劲装,额前绑了鲜红巾子,周身自有一股天地正气流动,令人不敢逼视。跟在后面那人身量稍矮,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袍子衬得长身玉立,身后背了个条状包裹,却戴着皂纱斗笠看不清相貌。

常先一看二人装束便知是武林中人,他看二人牵马走来,连忙凑了上去殷勤道:“客官,可要住店?”前方男子点了点头。

常先对那马十分喜爱,未等对方开口,便主动伸手去扯缰绳,想先将马牵去马厩,再给客人安排房间,哪料那白马脾气甚为火爆,见生人靠近,立刻撩起了蹄子作势要踢来,吓得常先一屁股坐倒在地,头上戴的帽子几乎歪着掉下来。

 

“我这马脾气甚烈。”男子摇了摇头,一边抚弄它脖上的长毛,一边将头凑至其耳旁低语。白马耳朵左转右动,竟是在听男子说话,它原地不耐地踏步,低低鸣了几声。

“好了。”男子摆摆手,递出缰绳。

虽是宝马,但是畜生也能听懂人话?常先吓了一跳。但男子相貌威严,声音浑厚,竟让人心中生出无法抗拒的信服。他将信将疑探了探手,那马果然不再踢他,温温顺顺地由他领进了后院。他给白马加了两大把新鲜青草,才转身领了二人回大堂。

 

“客官,我们店的客房有天字号,地字号……”常先老老实实,如背诵三字经般摇头晃脑。

“两间上房。”劲装男子不假思索道。

“一间!”身后头戴斗笠那人拉了拉男子衣袖,声音细若蚊虫。

“客官……你们到底要几间?”常先上下打量厅堂里的二位来客,内心纠结。

“……那便一间。”


常先方才心中疑惑,他本以为眼前是两名青年侠客,二人衣着虽平凡,但胯下骏马不是俗物,一看便不是囊中羞涩之人,却又怎么要了一间房。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方才二人共乘一骑而来。武林中亦有女子,行走不便,化作男子装束,看这二人形容亲密,俨然是夫妻模样。赤面男子身形魁梧,只是这夫人也好生高大!多半是从塞外来的游侠,要赶路去南方。

“好嘞!客官这边上楼,夫人当心脚下。”

男子听罢眉头一蹙,并未出声,身后那人身躯倒是颤得厉害,常先一时摸不着头脑。

 

叶修才踏入房门,便将斗笠一摘扔在桌上,已笑得东倒西歪不能自已。

韩文清重重地咳了声:“戴什么劳什子的斗笠。”

“我要不戴斗笠,两个男子共乘一骑招摇过市?韩捕头你也不怕羞?”叶修扶着桌子竟要直不起腰来。

“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好怕的。”韩文清挑了挑眉。

叶修笑了半日才缓出口气:“既是这样,我戴不戴斗笠,岂非也是一样?”顿了顿,又啧声道,“何况京中霸图门第一捕快的夫人,可威风得很,不是人人都攀得上。”

“……”

他俊眉斜飞,乌瞳如墨,侧着头望向韩文清,似笑非笑模样,直看得韩文清面红心跳,转过头去。

“有点饿了。”叶修又懒懒地道。

“我去弄点吃的来。”韩文清说着便推门出去。

他到厅中寻到掌柜,点了几个酒菜说让送进屋里。常先此时正在低头算账,拨着算盘一边应着,随口问道:“夫人怎不出来吃?”

韩文清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道:“受了风寒。”

 

二人在房中用了饭菜,天色已晚。对面街上民居里的灯火逐一熄灭,已到了就寝时间。

客栈虽小,但这天字号厢房内的布置却极为雅致。柜子上摆了水点桃花玉瓷瓶,独独插了一枝粉色桃花,柔美脱俗。桌上的白烛还用一层红色纱笼罩了起来,更添朦胧旖旎。

韩文清望着房中仅有的一间床,心中又生出莫名燥热。二人虽是情投意合,一路至此却仍是分房而卧,还未经过那一层事,如今身处一间房中,不免胡思乱想难以自持。

“你……怎么要了一间房。”韩文清问。

“银子不够了啊,不省省怎么回得去杭州。”叶修耸了耸肩肩,他已将外袍脱下扔在一旁,掀开锦被如泥鳅般钻了进去,留下韩文清傻眼待在一旁。

他虽是霸图鼎鼎有名的神捕,近年来只管调兵遣将,统帅部署,哪曾在意路上吃穿用度。

叶修见韩文清呆着不动,又往里挪了几分,拍了拍外侧的被褥,道:“怎么?怕我吃了你?”

韩文清瞪了他一眼,也褪下靴袜衣裤,迅速钻入被褥。

二人初次同床共枕,只觉时光顿时停住。心上人便在枕边,相隔不过一拳,气息温暖,呼吸平和。二人在江湖中俱是成名已久的豪客,叱咤风云刀光剑影,十年来从未想过有如此静谧心安的一刻,只盼日月不转,星辰永恒。

 

窗外月色盈满,洒了半屋的月光。二人良久并未出声,直至叶修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怎么?”韩文清偏过头,看向叶修侧脸,轮廓柔和,泛着莹白的光。

“没什么。不过到了山下略有感慨。”叶修闭了闭眼。

他与陶轩交战之时被刘皓暗箭所伤,得霸图张新杰悉心治疗。伤势渐愈,叶修决心将苏沐秋牌位送回山中,享日月安宁,了却心中夙愿。韩文清与他一道而来,目的地便是这碧桃湾南边连名字都没有的山。

他胯下坐骑是叶修当年所赠宝马,多年未见叶修,竟仍记得当年主人。叶修本欲再买一匹坐骑,哪知那白马一见叶修靠近其他马匹,便心生妒意仰头长嘶,如何呵斥也不肯再走。二人无法,只得共乘一骑。那马身上负重远胜从前,却无比欢喜,竟比平日还要乖顺。

 

“韩文清?”叶修忽然睁开眼。

“嗯?”

“你为什么要跟我来?”

“怎么?我不能来?”

韩文清如此坦然,反令叶修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被褥忽然一动,吓了叶修一跳,已被韩文清伸手搂过,将他也拉成侧身模样,二人面对面望着彼此。眼睛藏在月光阴影中,不时闪出光芒,这一次竟是韩文清主动吻了上去。

二人只着了薄薄的里衣,身躯紧紧相贴,衣裳与肌肤摩擦时不时发出声响。舌头探入彼此口腔激烈纠缠,便如昔日长枪勾住红拳,上天入地,你来我往。

韩文清听见叶修呼吸愈发急促,他翻身而起,跨坐在叶修上方,将双手撑在他头部两侧,勾着眉细细端详这人。叶修并非生得惊为天人,不过相貌清俊又生出犀利眉眼,瞳中似有另一处世界。

此时他双眼半阖,薄唇轻启,微微喘气,面色因方才呼吸不畅生出一抹潮红,衣襟乱作一团,露出一侧锁骨,哪有半分平日凶恶狠戾模样。

韩文清心中像被猫儿指甲轻轻搔动,勉强压住腹下升起的那股邪火。他拍拍叶修的脸,唤他名字:“叶修?”声音却愈发沙哑低沉,饱含深情。此时脑中便似有根弦,已是岌岌可危,将断未断。

哪知叶修轻轻一笑,已扬起脖颈,碰了碰他的唇,道:“旁人既说我们像夫妻,莫要徒担了虚名,便来做些夫妻之事罢。”

此言一出,韩文清如何再把持得住,沉下身与叶修紧贴在一处。他将手伸入对方衣内,才触及腰侧,便听见叶修哼了一声,这里竟是他的敏感之处。指下肌肤光滑温热,韩文清以手指来回轻抚,惹得身下人不住仰面喘息,很是催情。

叶修正得了趣味,韩文清却将他翻了过去背对自己。他初时不解,正待开腔,只觉身躯一僵,有一湿濡柔软之物贴上他的后背,上下滑动,又麻又痒,这滋味比他昔年所中麻针强烈百倍。

他背上灼伤之处均已愈合,此时已生出粉色嫩肉。韩文清俯下身,将那细细密密伤痕逐一吻过,叶修身躯轻颤,极为受用。普天之下,再无人这般悉心相待。

他和韩文清曾是对头,以最强的姿态迎战对方;现在却是情人,把最柔软的内心交付相许。

十年漫漫光阴,终成一世牵连。

 

韩文清还待继续,已被叶修翻身压下。他嘴角噙笑,直勾勾地看着韩文清。虽然未饮酒,却自有一股春风酒意盈满眉头。他一手撑在韩文清的胸膛,另一手将他衣襟径直扯开,大敞的胸膛上肌肉健硕,紧致硬实,古铜色的健康体魄散发男子阳刚雄壮之美,令人窒息。

他蓦得低下头,将韩文清胸前凸起含入嘴中,舔弄轻咬,还故意发出啧啧声响。韩文清瞥见他唇角银丝闪烁,唾液不住滴在自己胸膛之上,不禁喉头滚动,呼吸粗哑,忍不住轻轻摆动下身。叶修那话儿也早已硬涨,灼热硬挺之处隔着亵裤抵在一起磨蹭。

二人均是童子之身,从未有过情事,又正值当打之年。有情,便生欲,如星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如此隔靴搔痒,如何能解得了心中干渴。

叶修将手探至二人身下,将韩文清胯下之物释放开来。韩文清人高马大,那物自然也是雄伟粗壮,此时硬如铁棍般,被叶修箍在手中,来回搓揉。饶是他这般自持之人,此时也因本能刺激而禁受不住,泄出声声喘息。

叶修又以手指挟着那巨物来回搓弄,拇指轻轻摩挲巨物顶部,时轻时重,顺逆无序。韩文清勤修武艺,且霸图事务繁重,极少自渎,此时心上人如此温柔抚弄,心中激动舒爽,没一会儿便泄了出来,浓白液体湿滑黏腻,流了叶修一手。

“啧,韩文清你……唔……”叶修正要开口笑他如此不经逗弄,已被对方覆上来吻住,呜咽着吞下未说完的话。

韩文清不甘示弱,一边吻着,又一把握住叶修昂扬的下身,他惯用拳头,指尖和掌中生了厚厚老茧,手上动作却是温柔周到。当日梦中二人在客栈里,红烛照面共饮合卺,那景象不住在叶修眼前晃动,身穿新郎喜服的韩文清与身上这个重合在一处。他浑身一颤,舒服得哼了两声,竟比韩文清更快泄身。

“啧。”韩文清擦擦手,哼哼笑了一声。他少年老成,总是刻板威严模样,竟也有如此孩童心性,因这种事心中得意。叶修心中好笑,也不拆穿他。

二人又拥着亲了半宿,才搂着彼此脖颈沉沉睡去。

 

第二日日上三竿之时,二人才从房中出来结账。

这大侠不是带着夫人一起来的么?怎么一晚上变成个倜傥风流的男子?但看一身蓝袍和掌上把玩的斗笠,却和昨日是同一人。

叶修付了银子,与韩文清先后上马。韩文清从身后环住他,拉住缰绳大喝一声,白马撒开蹄子一路狂奔,朝着南边绝尘而去,只留下看得傻眼还未回神的常先。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漫山桃花半谢半开,坡上深浅交错,一地残红。

当年此处甚为荒僻,鲜有人家。千机老人见山青水绿,颇合他心意,便选在这山中隐居修行,又在坡上种下桃树,以八卦两仪阵法遮蔽道路。那桃树看似种得毫无章法,不成行列,实际内有乾坤方位,掩住一条曲折小道通往后方。

这些年山下人丁日渐兴旺,但民风淳朴与世无争,只知春季花红叶绿,夏季果实成熟缀满枝头,哪里会去探究林后是何景象。虽也曾有人误入林间,又被繁花迷眼,兜兜转转几乎困死其中。千机老人精心布下的屏障又岂是寻常人能窥破的?

人人都道这片桃林是春神布下的天然屏障,山内住的是不喜尘俗的仙人,可观而不可玩。

 

二人到了山下便松开白马,令其在坡上自由吃草,又施展轻功攀上山腰。

到了桃林前,叶修轻轻然一笑,执了韩文清的手穿红过绿,走了小半炷香的时辰,这才越过桃林,二人身上均落了些花瓣与花粉,染上些馨香。

后山赫然一大片开阔天地,清塘,泉水,白鹤在远处起舞,麋鹿于林间穿梭,真是洞天福地一般,碧水蓝天下远远掩了一处房屋。

“如何,寒门贫简,可还入得了韩捕头的眼?”叶修口中如此,面上哪有半分自惭形秽,倒是神色斐然。当年踌躇满志地下山,一晃已经十年有余,久别归家,心里端的是无比愉悦。

韩文清满眼赞叹,却并不出声,只握着叶修的手四处环看。若不是如此钟灵大山,如何能养出叶修这般坚韧脾性与坦荡风骨。

“若是你心中欢喜,不如以后便与我常住此处?”叶修笑道。

韩文清却是认了真,沉思片刻道:“眼下还不行。嘉世虽败,江湖中暂时无大风浪。但朝中还有不少奸佞尚待肃清。”

叶修点点头,正色道:“我不过与你说笑。莫说你,我手头也还有不少江湖旧事需要料理。”

 

山中仅有一处房屋,便是他们师徒四人昔年居所,简单却并不破败。叶修远远看着,心头恍惚想起年少时光,这屋子已很多年无人居住,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山林依旧,人事渺茫。

他将苏沐秋牌位取出,放回他当年住的房间。屋中摆设一如从前,各种只炼到一半的兵刃,断刃残铁挂了满满一室,铸造图谱码得如山般高,覆了薄薄一层灰,可见苏沐秋当年如何醉心此术。可惜他英年早逝,不然江湖中又要多一位青年豪侠,将兵器排行谱搅个天翻地覆。

山中他和苏沐秋少时偷偷比武之处,梅树和桃树还在,不过又拔了一丈多的高度,枝桠胡乱叉开,树皮上斑驳模糊地留了一层浅浅的刀痕,已数不清哪棵树上多些。

叶修和韩文清坐在树下,捡了些他们师兄妹三人幼年趣事说与他听。树上不知栖了什么鸟,争相啼叫,宛转清脆。

 

他又领了韩文清至师父墓前,点了三炷清香祭拜。韩文清敬仰千机老人气魄,又是叶修师傅,自然也顺势拜过。

叶修将身后所负包裹取下,拆开层层粗布,赫然是他亲手铸造后又被陶轩夺去的却邪。他撩起袍子,以衣角轻轻擦拭枪尖,再顺势上抛后高举右手接过,手中紧握之处无比光滑,正是光阴磨下的痕迹。

“好久没跟你打过了。接招!”

话音刚落,枪花朵朵,银光狂抖,却邪如同一条卸去束缚重获自由的黑龙,精神抖擞甩着胡须便向韩文清游来。

却邪饮血,红拳破天!

韩文清见叶修来势汹汹也不闪避,反一个箭步冲上前方,他偏头避过锋锐枪尖,却邪从其肋下擦身而过。他以小臂挟住枪身,身躯向后倒去拉成水平直线。

旋风腿!如同刮起一阵飓风般,双腿极快向叶修胸前踢去。

此时一股惊人力道猛然从枪身传来,韩文清小臂一麻,不得不松开手,未碰到叶修衣角便跌落了下来。

叶修他嘴角微微一笑,侧身一跃又是一击怒龙穿心,抢到韩文清身前,身法极快。韩文清和他对战多年,本就未想过一招制敌,他落地之时已知叶修定会发动猛攻,双拳收回护在胸口,恰恰抵住却邪的锋芒。这次倒是韩文清先使出钢筋铁骨,先发制人以内力震得却邪缩了回去。

叶修毫不意外地退了三五步,又换作单手执枪,大开大阖舞成个宽阔扇形。却邪如同缠在一起的八条巨龙,冲向对手下盘。

韩文清横竖躲避不过,便如雄鹰般轻轻跃起,落下时点住却邪头部。这一招鹰踏看似潇洒飘逸,足下却如雄鹰利爪,力道十足,竟那龙头直直踩入泥里。黑龙并不屈服,翻江倒海般挣脱,搅得土石飞溅。

蛟龙出海!它已径直飞上青天,斜斜冲向停在空中的韩文清。

眼见这一下避无可避,黑龙气势汹汹,呼啸飞来,韩文清如猛虎般拱起腰背,蜷成一团,一个千斤坠急急落下,堪堪避过黑龙口中森森獠牙。他单掌撑地,后腿半屈,眼中精芒四射,浑身散出野兽的凶猛和霸道之气。

伏虎腾翔!韩文清一跃而起!

伏龙翔天!叶修飞身而上!

二人便如苍龙白虎,上天入地,在空中打个不停。兵器相撞之时发生剧烈铮鸣之音,龙吟虎啸穿透树丛直上云霄,风云色变。山中猿猴不禁警觉侧目,飞鸟受惊腾空散开。

韩文清在江湖中也算罕逢敌手,却多次败在叶修手下,咬牙切齿只想胜过这人。平日练功打拳时便不自觉将他当成假想敌,揣摩这人枪法及心思。二人所使武器不同,心法路数不同,风格更不相同,却因太过熟悉对方,亲身对战之时已如互相喂招,打出个华丽绚烂、豪阔无边的气势。

收招之时,叶修袍子上扑了些蒙蒙灰土,韩文清身上多了几个浅浅的窟窿。

久别重逢的这一战的确痛快,二人放声大笑。

 

叶修举起却邪,眯了眼对着日光看了半晌,忽然一甩手将其掷出。枪头直直没入土中,枪身挺拔傲立。

“怎么?”韩文清看叶修转过身,竟是放下却邪要走,不解问道。

“当日你我在楼中楼打赌。我赢了,你答应不插手我和陶轩,你做到了,我心中很是感激。”叶修顿了顿,又道,“多年之前,我还跟自己暗暗打了个赌。”

“赌的什么?”韩文清奇道。

“你说过要向我证明这世间尚有清白颜色,可还记得?我想,你赢了。”叶修看韩文清又拧着眉头,伸手去摸他绷紧的脸,笑了笑。

“我当年极为自负,一心想要做一番大事业,怎知最后竟要亲手终结嘉世的存在……从此往后,我便做个纵马狂歌的江湖散人。”昔日大杀四方的斗神一本正经说道。

韩文清心中百感交集,沉吟半晌:“所以你日后打算栖身何处?”

“没想好。大概会四海为家。”

“遇上恶人,我便抓来交给你韩捕头处置。他们一听见你的名号,只怕已吓得肝胆俱裂屁滚尿流,何劳我再动手。”叶修倒不以为然,一派轻松,哈哈大笑。

他见韩文清又蹙起了眉,在他掌心挠了几下,道:“什么时候手痒的话,就直接去京城霸图门找你打架。”

“却邪,就先由它息于山中。只盼再无令它破天饮血之日。”叶修望向远方天空,碧色如洗。

二人在山中又住了几日,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分道扬镳之时,白马戚戚哀鸣,扬蹄不止。

 

自那以后,江湖中再无斗神一叶之秋,却多了个自称君莫笑的散人。

 

两年后,韩文清卸下霸图门主一职,新任首领乃其亲传弟子宋奇英,此举震动朝野。

当年他接过委任状书及黑红袍服,便将霸图一力扛于肩头。以双拳为矛,以自身为盾,大杀四方恶徒,扫清各路邪煞。

公门之中互斗本为常事。不少人动过心思,若将这赫赫有名的黑面捕头纳入麾下,将来要弄权徇私也不知省了多少功夫。但韩文清本性刚直,处事严厉公正,从不结党厮混,那一张冷硬面孔更是令人望而生畏。后入门者俱得了个正面榜样,不论拳脚造诣高低,均习得那一身正气英勇向前。

其中宋奇英非但武艺得其真传,更深得其处事精髓,最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便有了一副沉稳如水的性情。

韩文清在职期间,霸图屡下奇功,作恶匪类听其名便遁走,渎职朝官闻其声而心惊。京城百姓提起这任门主,无不盛赞连连,满心钦佩。

 

白驹过隙,岁月便如风卷云来,一晃十年匆匆而过。

他并非是失了志向。霸图生涯,如同半身踏入生死门,往昔同僚亦有因公殉职,霸图门中却从无龟缩言悔之人。

当日他与叶修在蒙土被困,不知生死。黑暗之中不见五指,眼前人呼吸均匀有力,吐纳之时从无浊气。韩文清便知这人同他一样,身染风霜,却初心未改。

心中有善,何处不可渡人。朝野庙堂,不过是碧血丹心的布景画卷。

两年后天下已趋太平,此时霸图门生兴旺,初生猛虎如宋奇英,谨慎善谋如张新杰,更有张佳乐与林敬言等数名老练将才从旁辅佐。

是时候与那人一道,投身大千世界,万丈红尘。

 

这一日午后,韩文清正在屋内整理行装,从外头递进来一封书信,外封上笔走龙蛇写了自己姓名,同十几年前那封辞别信一样笔墨风流,信里又是八个字:城外渡口,天晚不候。

虽未署名,但他一看便知是叶修。

他飞奔到渡口之时已是黄昏,夕阳西沉,江水平静碧波粼粼,洒满金色余晖。渡口泊了几只船,尚有船客来往,偶有白鹭被竹篙划水的动静惊得从芦苇中飞出。

韩文清等了多时不见叶修人影,心中焦虑,又怕那人已经离去。他踏上竹木夹板,向背身而坐的船夫问道:“请问船家,可有看到一个拿伞的年轻人?”

那船夫头上戴了个斗笠,缓缓转过头来,笑盈盈模样:“客官可是要用船?”

双眼乌黑澄亮,有如湖水荡漾。


End.

谢谢观看这个故事^^这是我心中的韩叶~本子里还有一则番外,也会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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