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年更

【叶黄】山中客(2)

       这天夜里,黄少天正在梦中酣睡,习武人五感敏锐,他听见一股窸窸窣窣的声音,登时睁开眼,见到一条熟悉人影立在房中。

  数日前有一只大鸟从天上跌落,将这屋顶砸出个大洞,那鸟毛色乌黑,喙长且粗,竟是只乌鸦。黄少天连喊晦气,但仍为它检查,左翅有弹丸大小的伤口,料想是为顽劣孩童的弹弓所伤,不算太严重,只是无法长途飞行。黄少天给乌鸦的伤口敷上药,又上了夹板,将它与母鸡一起养在后院,等它伤好便可放飞林间。只是屋顶的洞一直没来得及修补,好在这些天风和日丽,没有雨水,白昼天光敞亮,夜晚明月照拂,喻文州还打趣说替他们省了些蜡烛。

  魏琛身着藏青色长袍,半佝着身体,两颊的络腮胡须比他走时更长,微微向两侧卷起,腰间的葫芦轻轻荡着,他周身被月光笼罩,竟不似真人。

  黄少天半睡半醒,疑心自己身在连环梦中,咕哝一声:“师父,是你吗?”他动了动身子,又踢了踢腿,口齿含糊道,“老鬼,怎么走了这么久,是不是外面的酒肉太好吃了,不想回来了。”

  他翻个身准备继续睡,却听一人道:“文州,少天,快来帮把手。”粗哑浑厚,是他师父魏琛的声音,只是气息不稳,像是累极。

  黄少天睡意去了大半,一骨碌爬了起来。原来魏琛拖了个人进来,他来不及点灯,只将那人放平在地,又用手去搭他的脉搏,察觉到生命迹象后吐出一口气,说道:“还好,没死,不然令我白跑这么多山路。”

  黄少天赤脚跳下床去取了火石和白蜡,他点上灯,走近对着那人一照,原来是个受伤男子,他背身趴着,身上衣衫湿漉漉的,竟全是血水,身上几已辨认不出原来颜色,只有袖口和前摆还算干净,是明晃晃的白。

  黄少天生平第一次见到这般伤重之人,不由大吃一惊,道:“这人是谁,怎么全身都是血?还能救活吗?”说罢将灯火往魏琛身上晃了晃,见他身上也有斑斑血迹,颤声道,“师父你身上怎么也这么多血……你没事吧?”

  魏琛摆手道:“我没事,这些血都是他的。”顿了顿,又说,“他被兵刃所伤,先为他把伤口处理了再说。”

  黄少天略感放心,喻文州已拿了剪子过来,蹲在地上,从中间将男子衣物剪开,他左手轻轻搭在那人身上,不敢用力,却又见一团鲜血涌出,弄得他满手鲜红,好不可怖。他忍不住道:“怎么血流不止?路上没给他止血吗?”

  魏琛摇头道:“一路闪避,不敢停留,只腾出空喂他服下两颗凝神丹。”他气息已不如方才急促,但显出十分疲惫,仿佛经历一场大战。

  黄少天忍不住将手指探至那人鼻尖,尚有一息温热,暗道这人命大,若非魏琛以凝神丹护住他的心脉,恐怕早已变作一具干尸。

  喻文州知晓魏琛的能为,又想他平时与徒弟玩笑见惯,这时面色铁青,竟不多言,料想他遇上的对头必是极为厉害,又有一场恶战,才令他真气耗损到如此地步。烛影摇晃,加上那人披头散发,喻文州一时看不清他面容,但魏琛既豁命相救,定是与他有渊源之人。当务之急是为这人止血,其余困惑可先按下,喻文州登时缄口,小心翼翼将口子撕开。

  魏琛摘下腰间葫芦,啵地一声拔出塞子,登时一股奇异酒香飘散整个房间,令少天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魏琛素来好酒,将这葫芦看得跟宝贝一样,饮尽后还要举起葫芦摇晃几下,用嘴去接那最后几滴,生怕浪费。

  黄少天见他每每饮酒都露出快活模样,便趁他不留意时把葫芦偷过来,只喝一口便不禁嘶嘶吸气,喉中又热又辣,眼中万物旋转,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那酒后劲极大,第二日起来时仍有余醉未解,他头疼欲裂,脚步摇晃,咬牙切齿再不饮酒,但那醇香之气却萦绕鼻尖,难以忘怀。黄少天偷喝的次数多了,酒量竟也见长,现在便是半葫芦下肚面皮上也不显酒色。

  以魏琛的爱酒之心,这时竟毫不吝惜,将酒尽数浇在这人背上。以烈酒清洗伤口与撒盐无疑,定然极痛,那人却一声不吭,仿佛已是一具尸体,任由三人摆布。酒液将鲜血冲开,露出了伤口本来形状,三人互看一眼,惧是吃了一惊。

  寻常刀剑伤口,直进直出,便是一个血窟窿,若是劈砍挑刺,则是深入浅出,那人背上伤口足有半尺,两头竟是同一般深,再深两寸恐怕便要洞穿肺叶。伤口边缘不平,是锯条一般的齿状,这种伤口出血大,也难愈合。伤他的定是一把特别打造的兵器,目的便是直取性命,即便失手未能刺中要害,也要令人血流而尽,可说是狠辣至极。好在伤口鲜红,没有中毒迹象,想来他那对头有奇诡兵刃在手,对自己颇有自信,便未在刃上用毒,否则伤口如此之深,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转。

  喻文州示意黄少天去打盆清水,自己去魏琛房中取药。黄少天打水归来,将这人的衣服扒下,见他全身肌肤莹白,腰背肌肉健美,只伤口处血肉模糊,十分骇人,心中不觉可惜。他用纱布蘸水,为他把伤口以外的肌肤擦净,中间换了三次水,又见他衣衫上全是酒和血渍,混出一股奇异的臭气,暂时不能穿了,便拿了件自己的衣物为他换上。

  喻文州取来伤药七伤散,将粉末仔细倒入那人伤口之中,等了片刻血才渐渐止住,他又在上头敷上厚厚一层,最后用绷带缠好。七伤散虽不能起死回生,但是蓝雨不外传的外伤药方,采山间十六种珍贵草药,消炎镇痛,止血生肌。这人背上伤口很深,竟用掉半瓶伤药,那些草药寻来不异,魏琛看了不由有些心痛,但又从袖子里掏出两粒凝神丹,置入那人口中。

  黄少天才起身不久,被褥还有余热,他与喻文州合二人之力将那人抬上床,又怕牵动那人伤口,二人动作极轻极极缓。黄少天拂开他脸上的乱发,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之滚烫,有如火烧。

  他到这时才看清那人的脸。他双目紧闭,因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寻常人受伤,多因疼痛难忍而眉心聚作一团。但这人的额头平展展的,神情安逸平静,根本看不出刚从生死线上走过一遭。五官倒是英俊得要命,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像个精致的蜡人,黄少天忽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莫名亲切。这念头只一闪而过,黄少天用凉水拧了块半湿的巾子,敷在他的额上,助他退热。

  三人忙了半宿,夜色渐渐散去,天空尽头浮起一丝鱼肚白。魏琛望了望窗外,示意大家都先睡下,有什么疑惑等第二天再说。

  黄少天的床上躺了个病号,还是他自己动手抬上去的,他不得法,只好去跟小师弟挤一床。卢瀚文睡得深沉,半夜闹这么大动静都没醒,嘴里还嘟囔着要吃烤鸡,估计是做了美梦。

  确实好久没开荤了,改天挑两担菜去集市卖了换只烧鸡给他吃罢,黄少天心道。他轻轻挪开卢瀚文大张的四肢,躺了上去。

  他望着头顶的破洞,心绪有些起伏,不似往常平静。他习武多年,一直长住山中,与麋鹿为友,以翠柏作伴,偶尔也会去镇上,但终究次数有限。他听过许多武林故事,有令他心生向往的传奇,也有肮脏邪祟之事。但听归听,总觉得那些事半真半假,离他很远,只因他并未亲涉其中。而今夜所见的湿热鲜血昭示着江湖险恶,令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感受。

  他又忍不住去听那人的呼吸,好在气息虽弱,但已极为平缓。  

  大约是因为夜里的忙乱,第二日黄少天醒得比平时晚,雄鸡早已鸣过,阳光从天顶照进屋里,四面亮堂堂的。外面传来卢瀚文练剑的喝声,喻文州也不在屋里,黄少天随手敲了敲墙壁,隔壁住的是魏琛,也无人应答,料想二人是一同去后山寻草药去了。

  黄少天起身后先走到自己床边,摸摸那人的额头,似乎已不如昨晚热,想是伤势有所缓和,他不禁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那人眼皮微动,竟缓缓睁开了眼。黄少天心中一喜,凑上前去:“你醒了?伤口还痛不痛?”他边说边比划,“你真是命大,被人捅了那么深一个口子,多亏了我师父……”

  那人半只脚踏入鬼门关,阴阳道上走一转,才一睁眼,便见一张脸近在眼前,不由怔住,心中疑惑此人是谁,眼神有些茫然。

  黄少天自顾自高兴,说话犹如炒豆一般:“你现在感觉怎样?饿不饿,用不用我给你弄点吃的?”见对方摇头,挣扎起身的模样,上前搭住他肩膀,替他稳住身形道,“你别乱动,伤势这么严重,就不要勉强了,还是躺下来好好休息吧。”

  那人起身时牵动伤口,只觉剧痛无比,却强忍着不肯痛哼出声,只点一点头,身体顺着背上掌力慢慢滑下,这才想起昨日之事,他如何受伤,又如何被魏琛救下。他见黄少天神情关切,不由心下感激,投以目光,二人四目相对,他心中升起异样之感,面前人相貌熟悉,好似故人,一时挪不开目光。

  黄少天被人盯得浑身不自在,说道:“你怎么了?干什么这样看我?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那人嘴角慢慢上扬,轻声道:“你是少天吗?”

  这四字气若游丝,却把黄少天吓了一跳,脱口道:“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话方说完,那人双眼一阖,竟是又昏了过去,黄少天急了,“喂喂,你怎么了?你醒一醒,醒一醒啊,别吓我啊!”他连唤数声,对方毫无反应,他虽担忧,却不敢摇晃对方身体,只将手探到那人鼻下,灼热气息喷在他指尖,又将手去贴对方额头,体温也属正常。

  那人明明醒来,还与自己说话,却不知如何又忽然昏过去,黄少天不懂医术,怕他伤情有变,又好奇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念头百转,心乱如麻。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在原地来回转圈,不断搓手,边望窗外边想,魏琛和喻文州怎么还没回来,只盼得二人身影立刻出现,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最后决定再去打盆凉水,替那人再换一遍额上的巾子。

  窗外没了挥喝之声,想是卢瀚文练剑练得乏了,跑去后院看新来的乌鸦。黄少天守在一旁,空气寂静,仿佛凝固一般,他见那人一动不动,总疑心他突然便没了气息,隔半柱香便要去探他的鼻息,连他自己也奇怪怎么变得如此多疑。他歪着脑袋,盯着那人的侧脸看,忽然心中一动,脑中记忆飞闪交错。

  年轻,爱笑,好穿白衣……记忆中那人的眉目逐渐清晰,黄少天瞪大眼跳了起来,原来是他!

   

  半个时辰后,魏琛与喻文州从后山采药归来,黄少天飞奔出迎。魏琛见他神情古怪,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只当叶修出了状况,面色一变,忙进屋中为他察看。

  黄少天围在一旁,目光在那人与魏琛身上来回移动,忍不住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他没事吧?”

  魏琛把那人的胳膊放进被褥,站起身来,摆手道:“脉搏正常,不过是是失血过多,头晕体虚罢了,没什么大碍,倒是被你吓了一跳。”

  黄少天道:“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魏琛摸了摸胡须,说道:“长则半日,短则一个时辰。”说罢唤喻文州来,交代他先去煎一贴补血养气的药,自己则换了一身袍子,系上披风,拎起葫芦,拿起长杖。

  黄少天见魏琛这般模样,便知他是要下山去,定是一觉醒来酒中馋虫犯了,那葫芦里又滴酒不剩。他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魏琛看他一眼,不明其意,问道:“小鬼,拦我作什么?显功夫么?”

  黄少天想了想,道:“要是师父走了,叶修再出什么差错可如何是好?不如我替师父下山去买酒,女儿红还是竹叶青?”说完便探手要取魏琛腰间的葫芦。

  魏琛身体不动,反手一挡,夹住黄少天的手腕,哈哈一笑:“你这小鬼,倒知道为师的心意。只是你突然如此,我倒有些不大习惯。该不会是你这小鬼自己想喝酒了吧?

  他手上未用真力,黄少天使一招泥鳅功,身体前后晃动,手腕轻轻一滑,便从魏琛掌中脱出,哼道:“喂老鬼,你也太小瞧自己的徒弟。我是这种人吗?回来后你可以闻闻,看我身上可有半点酒气。要是我黄少天偷喝半点,认打认罚。”

  魏琛看他一眼:“我跟你这小鬼玩笑,怎么还着急了?放心吧,我说他没事,他便没事。即便有事,有文州在,怕什么?”他一拍大腿,叹道,“想到昨天就心痛,那酒平时是喝不上的,我没怎么舍得喝,只啜了两口,没想到最后用来替人洗了伤口,实在是暴殄天物,可惜,可惜!”

  黄少天关心则乱,一时倒忘了喻文州博学广志,除阵法之外还读过许多医书,对药理医经颇有研究。魏琛不在之时,他和卢瀚文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皆是喻文州在照料。他听魏琛提到昨夜,便想到叶修身上的伤口,问道:“对了,昨天是怎么回事?叶修是怎么受的伤,你又是如何将他救出,对方是什么人?”

  魏琛被他一连串问题问住,沉吟道:“此事说来话长,待我打壶好酒,回来再与你们详说。”

  黄少天昨夜为伤口形状震惊,今日又发现重伤之人竟是自己旧识,对此事来龙去脉如何能不在意?他满腹疑团,但魏琛要走,也只好暂时压下,闪开两步道:“那我和师兄照顾他,你路上小心,留神可疑人物。”

  魏琛道:“那是自然。”说罢便拿齐物件,快步奔出门去。他夜间调理内息,功力已然恢复,脚底点踏如飞,速度奇快。  

  

  喻文州捡好方子,在外头煎药,黄少天留在屋中观察叶修的情况,等他醒转。一股浓烈的药味从窗外飘入,层层叠叠,又辛辣又刺鼻,黄少天最怕服药,被这气味熏得忍不住皱鼻子。

  数年不见,故人重逢,竟是如此境况,黄少天喜忧参半,又有些恼自己。当年自己还小,记忆中的叶修意气风发,双目炯炯,昨夜灯下匆匆一瞥,只觉这伤患面目英俊,但他面色惨白,徘徊生死之门,如何能将他与叶修联系起来,只觉面熟,却未能认出。

  春季最易困乏,他坐在床边无事可做,时间一长,竟打了两个哈欠。

  叶修睁开眼,见头顶架着四根粗木横梁,当中破了个大洞,四周墙壁灰不溜秋,是用泥和生灰混涂,四下只有桌凳,布置极为简陋,但却令他倍感亲切。他眼角余光瞥见右手墙面挂了一柄小小的木剑,不由会心一笑,目光一转,瞥见在旁打盹的黄少天,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黄少天的头重重一点,忽然跳起来叫声“糟糕”,便要去探叶修鼻息,却见他已醒了,双目明亮,意识清醒,有些窘迫地收回手:“诶诶你醒啦!吓我一跳!现在感觉怎么样,不会再忽然晕过去吧。”

  “你放心。”叶修声音虚弱,“这是在萧山吧?”

  “是啦,这里很安全。”黄少天又叫道,“对了,你身上的伤势很重,不要乱动啊!”

  叶修嗯了一声,不再强行起身,问道:“老魏人呢?”

  “哦,他啊,下山打酒去了,一会儿就回来。”黄少天道:“你知道的,他这个人肚子里有酒虫,不喝酒就要咬他的心肝脾肺肾。”

  叶修嘴角一扬,又故意把脸一板,说道:“所以他留你在此照看我?那你怎么玩忽职守,要是我死了……”

  黄少天立刻截住他的话:“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有你这样咒自己的吗!我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他两只眼睛瞪着叶修,辩解道,“还有,谁说我睡着了!我只是百无聊赖,闭目养神。”

  叶修道:“哦。我好像没说你睡着,有人是不打自招吗?”

  黄少天怒道:“喂!你,你……”却是张着口,说不出后半句话来。

  黄少天的反应都在叶修的意料之中,他虽已长成青年,嗓音也与当年不同,但性情却未有半点变化,连说话腔调都一模一样,叶修最爱看他这气鼓鼓的模样,总是忍不住就想逗弄他。他忍不住笑起来,又想起当年之事,感慨道:“少天,你都这么大了,我差点认不出你了。你呢?可有认出我?”

  黄少天有点心虚:“姓叶的,我好像也没说认不出你。”

  叶修道:“那你方才还问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嗯?”

  黄少天不擅说谎,只好硬着头皮道:“昨晚老鬼把你背回来,你当时就剩一口气,我和文州师兄半宿都在给你处理伤口,也没留意你是谁。”他顿了一顿,又道,“后来瞧见了,但是灯下昏暗……再说,你也变了很多啊!”

  “哦?”叶修点点头:“哪里变了,说说看?”

  黄少天故意将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半天,才道:“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既然你问,我也只好实话实说。变难看了。”

  叶修闻言不怒反笑:“哈哈,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前很好看。”

  黄少天瞪他,有些哭笑不得,天底下竟有如此自恋之人,不由深吸一口气:“你……我的意思是,以前很难看,现在更难看。”

  “好吧。”叶修一本正经道:“既然记起来了,怎么还总是你啊你的……咳,好好想想,你该管我叫什么?”

  

  喻文州熬好药,在外头听见屋内有交谈之声,便知人已经醒了。他原也未认出叶修,但与魏琛上山采药时谈起昨夜之事,这才知道来龙去脉。他端了汤药进来,却见叶黄都不说话,二人面上神色迥异,也不知刚才聊过什么,他不是多话之人,把碗放在一旁的桌上,说道:“叶师叔,药已经熬好了,正好趁热喝。”转头又道,“少天,你小心将师叔扶起来,靠在床头。”

  叶修已忍不住大笑起来,已不顾牵动伤口,一边笑却一边看黄少天。喻文州莫名其妙,不知是何状况,也看黄少天,黄少天平时伶牙俐齿,此刻却一言不发,仿佛被炸雷劈中,脸上憋得通红,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叶修与魏琛并非师出同门,二人游历江湖时相识,又因性情相投结为好友。七年前他曾应邀来此游玩,逗留了好些时日。那时黄少天也不过是现在卢瀚文的年纪,叶修虽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但武林中人不论年龄,只分辈分,他与喻文州的确是应该管他叫上一声“师叔”。

  此时魏琛已买酒归来,在门外唤了一声,喻文州便先出去了,有嘱托黄少天喂师叔喝药。

  黄少天不情不愿扶起这个重伤在身的“师叔”,那药极苦,气味极大,他皱着眉端起碗,将汤药缓缓送入叶修口中。从前的事在脑海中飘来荡去,叶修一边陪他胡闹,却又一边作弄他,惹得院中鸡飞狗跳,自己好像还在他面前哭过鼻子,黄少天手一抖,差点把药洒在叶修身上。

  叶修仿佛洞察他心中所想,道:“你小时候刚学剑,只有这么点高,一直追在我屁股后头喊师叔,还非要与我比剑。我不与你比,你就像拖油瓶一样跟着,甩都甩不走。都不记得了?”

  黄少天辩解:“有吗?那肯定不是我!我可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我怎么可能追在你后头!”

  “怎么没有?你墙头这把木剑还是我亲手给你削的。”叶修斜着眼,目光转向墙面。

  那时黄少天才被魏琛收入门下,一门心思想学剑,但冰雨过于锋利吗,魏琛怕他伤到自己,便让他以树枝代剑,先将剑招练至熟。黄少天哪里肯,树枝怎可与剑相提并论,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竟忍不住放声大哭。叶修在一旁看着好笑,连夜削了把木剑给他,灵机一动还在柄端处歪歪斜斜地刻了“冰雨”二字,这才令黄少天破涕为笑,如获至宝。如今他剑术大成,那木剑是早就不用了,但一直被他悬在墙头。

  “不记得了也就算了。”叶修故作失望,唇角却微微扬起,“那就再叫声师叔来听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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