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年更

【叶黄】夜鸣(Fin.)修改版

一发完。。


 

蓝雨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外人到来。

曾经有一个传说,这个村落的某个地下埋着名剑冰雨,得到它的人凭借剑上的神力可以战无不胜、拜将封王。无数剑客和武士为了寻找它来到这个隐僻的村落,上山下山、没日没夜地找,却最终都无功而返。渐渐地,世人都记不清这里是不是真有冰雨这把剑,只把它当成一个道听途说的荒诞笑谈。

 

这一天,正午太阳正烈,潮热无风,外面没有半个人影。家家户户的狗都懒懒地躺在凉棚下,蝇子飞来飞去,叮得它们一边摆尾一边小声哼叫,也不知到底是舒服还是难受。

忽然之间,这些狗像是听见了什么异动,竟一齐跳了起来,耳朵警觉地竖起,眼睛死死盯着村口方向。

从那里疾步走来一个青年和一匹马。青年身上衣衫裹了层泥沙,一头散发胡乱披在肩上,鬓角胡髭定是许久未曾修理,显得五官都模糊起来,只有蓄满血丝的眼眶显出真实的活人气息,一看便是赶了很长时间的路。身旁那马高大强壮,也和主人一样委顿疲惫。它踱步进了村子,忽然停了步子,仰头嘶鸣一声,竟是有些兴奋。

村里人对后辈们说起那一天,无一不是飞沙走石,遍山狼嚎。实际情况却是相反,土狗们见了这个陌生人竟然不约而同收了声,没有吠叫,安静如鸡。

 

他进村之后既不打听,也不问路,更不讨吃食,他像来过这里很多次一样,绕过谷跺与柴仓,轻车熟路走向村子北面。

那里的山泉奔涌汇流出一条小溪,凹壑表层又嵌了一些蓝色的岩晶,在日光照耀下不时闪出幽光,水面因此泛出海天一样的蓝色,村民学问不高,将就给它取了个朴实的名字叫蓝溪。

 

从那天起,青年在溪水边盖了间茅屋,从此住了下来。除了出门猎取食物和上山采矿,他很少出门,白天躺在屋里睡大觉,晚上起来叮叮当当敲个不停。几天之后有打猎的村民经过,见到漆黑中有火光跳动,才发现这里多了一间房,一匹马,一个人。猎户拨开用草蔓编成的挂帘,探头一看,屋里挂了各式铁质工具,还有一些形状古怪,分辨不出用途,但无不精巧锋利。

从此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个手艺精湛的打铁匠,孑然一身,从遥远的北边来。

 

青年相貌俊朗,待人也和气,村民常常找他造犁头或是打秤砣,连铁锅破了个洞也大老远拎来找他修补。寻常铁匠耗时三四天才能造好的工具,他只要一天就能造好,也不与人计较报酬,对方给一篮鸡蛋,他就收一篮鸡蛋,给一张鹿皮,他就收一张鹿皮。

 

蓝雨村都很喜欢这个外来人,唯独令他们有些捉摸不透的是,无论上山采矿还是去溪涧淬火,青年终日都背着一个木匣,寸步不离。那匣子长五尺,宽十指,黑漆漆的毫无雕饰,神秘又古怪,没有人见过匣子被打开。

看起来像一口不太吉利的小棺材,村里人私下都这样说。

 

有和他相熟的终于忍不住,问他里头装的是什么。青年起初摇头不说话,过了好长时间才轻声道,是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华夏中原自古多兴土葬,但自佛教涌入,礼佛之人渐多,不少信徒死后学释迦行焚化之礼,取的是五蕴皆空之意。

盒子里竟然真的是……村民们脸色一变,迅速缩回想去偷摸匣扣的手。

 

回去的路上,几人纷纷感慨,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竟已成婚,甚至成了鳏夫,更想不到的是他痴情如此,竟将情人的骨灰一路带在身边。想起他平日与众人嬉笑怒骂,只今日谈起木匣,才显出难得一见的哀恸之色,不觉同情又难过,看来只好回去劝各自的表妹和小姨子趁早死了那条心。

 

这一天本是月圆之夜,东边却卷来一阵浓云,将盈盈月光全然遮住。山林哗哗作响,深处不时有沙哑凄厉的鸦声,清风挟着木樨花的幽香缓缓来到溪畔。

炉中的火快要熄了,青年不紧不慢地往膛里添了些薪柴,头也不抬地道:“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木门咿呀而开,走进一个装束怪异的男人,他从头到脚都被黑袍裹覆,只露出一只无精打采的眼睛,浑身散发出草药的香涩之气。

 

黑袍人身形飘动,悄然无声。他到青年跟前停住,打量一番,半晌开口道:“没想到你竟然能从嘉世七路人马的拦截中全身而退。”是旧识之人。 

青年微微一笑,默不作声。他继续拨弄火棍,等到火星蹿出火花,又变成火苗,张牙舞爪地嘶嘶怪叫,他才轻声道:“他们想我死,也是不成的。我福大命大,命中自有贵人。”他抬起头,一张脸已洗净,映出日落时霞光那样的红,眉目却清淡得像山野中的泉,“微草离这里五百里有余,你总不可能是巧合出现。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杀我的?”他这句话的语气,活像是在问对方今晚吃荤还是吃素。

“你好像忘了,你已经是一个‘死人’。”黑袍人摇头:“我来,只是因为好奇一件事。”

青年望着他,等他继续开口。

 

“千机谷的主人,嘉王朝君主的义弟,天下第一的兵器大师……竟然跑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山村,被世人当成打铁匠,每日补锅铸犁。”黑袍人忍不住一声叹息,露在外面的那只眼和黑袍微微一动,“叶秋,你一生自负,到底所求何物?我倒是看不懂了。”

叶秋眉毛挑起,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好笑:“王杰希,你既然能用阴阳术推出我的生死,还能用星辰图算到我的方位,难道不知我求什么?”

王杰希摘下头上的黑袍,将另外半边脸露出,那上面的另一只眼大得吓人,在夜里神采奕奕,竟然是微金色的竖瞳,这就是传说中数百年才出一个的阴阳之眼。此眼通轮回,窥天道,人鬼俱察。

却听他摇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唯独人心难测。”

“告诉你,于我有何助益?”

“寒夜漫漫,有个人聊天总是好的。”

 

叶秋望他一眼:“我自幼在千机谷习铸剑之术,十二岁成名,至今已有十余载。”他掸掸下摆,站起身来,“我铸过的兵器无数。有些悬于王帐之上,有些随勇士出战边疆,有些随侠士远游四方。”说起这些昔日的荣光,他的语气中却有寂寥意味。

“的确,出自你手的宝剑刚中有韧、锋利无匹,千金难求。提到铸造兵器,神州大地无人不知叶秋的大名。”

“那又如何?名利于我并不重要,我一生所求,唯有剑道。”他摇摇头,似乎想起了一些并不开心的往事,“若非已了无遗憾,我又怎肯离开千机谷。”

“愿闻其详。”

 

叶秋道:“有一天,我遇到一个人。”他的眼睛像一泓荡开了涟漪的溪水。

 

 

那是一个晴朗天气的傍晚,天边红彤彤的火烧云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山谷中一片宁静,只有蟋蟀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叫着。

 

叶秋从剑阁的大门走出时,一钩浅浅的眉月恰好爬上东山半腰。他袖子挽至一半,灰袍上满是烟熏火燎的气味。几个徒儿今年束冠,他想了几日,决意亲手为他们铸造兵器。闭了几日关,终于将配比好的矿石和生铁投入铸剑炉。底下的木柴滴过北海巨鲸身上的膏油,足够烧上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令其彻底融为一体。

 

他将门关严实,走到河畔,弯下腰掬一捧水,清洗脸上的污垢。凉意沁鼻,顿觉神清气爽,再睁开眼时,却见河里的倒影已变成两个。

除去他自己,一个青年抱着臂膀坐在树上,两脚高悬。那是一棵并不粗壮的柳树,却不见承重下坠之势,可见此人轻功斐然。

青年道:“你就是叶秋?”

叶秋用衣摆擦了擦脸,道:“没人告诉你,问别人姓名之前要先自报家门吗?”

青年不理他的嘲弄:“我叫什么名字不是重点。听人说叶秋是当世第一的铸剑师,他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我在山谷里转了好几圈,除了你,只见到几个干干净净的童子。而一个真正的铸剑师,身上总不会太整洁。”青年已悄无声息地落到叶秋身后,他绕着叶秋打量一番,说完还轻声一笑,颇有得意之色。

叶秋“哦”了一声,却是转头就走,心中觉得这个小鬼有几分意思。

 

“等等,你‘哦’是什么意思?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走?”青年急忙拦在叶秋身前,“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见识一下你铸的剑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叶秋站定,微微一笑。自他铸剑之名盛起,时常有人来谷中拜会,都说是为观赏宝剑,待他捧出宝剑时,对方便说要与他切磋剑术。起初他欣然答允,后来才发现这些年轻人不过是想通过打败他而一举成名。一个好的铸剑师,定然也是一名绝顶的剑客,不然如何能分辨剑的优劣?他不吝给予他们一点教训,只是来人实在太多,若是每一人都打一场,只怕他连睡觉的时间都剩不下。

十年之中,只有两个人是真正为观剑而来。一个是后来与他义结金兰的陶轩,而另一人,还未扬名便已长眠地下,名字不提也罢。

后来他在山谷入口扎了个木牌,谢绝不请之客。谷中虽只有几名年轻弟子,却都是由他亲手调教,放到外边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做事也谨慎,眼前这个青年不知是钻了什么空子溜进来的。

 

“小鬼。”叶秋道,“我不会出手,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千机谷的夜晚不是你能待的。”

青年莫名其妙:“出什么手?我只是想看剑。啊呸,谁是小鬼?你又知道我几岁了?”

叶秋笑笑,身形一动,向左闪去,竟被拦住。他不由惊讶,起了认真应对之心,不想几招下来,都被对方预判到自己的动向,封住前路。他心中暗赞,脚下一滑,佯装摔倒。

青年大叫一声“小心”,正要扶他,只见叶秋忽然身形弹起,使了个身法,微微一跃已落在五十步开外,却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叶秋回去后,唤来弟子小安与小乔,询问二人今日是否有陌生人来。二人不着头脑,俱是摇头。小乔忽然拍一拍头,道:“啊!师父,七天前殿下的信使来过,但因您一直在闭关铸剑,徒儿不敢打扰。今日您不提,我差点便忘了。”拔腿便去取信。

 

小乔口中的殿下,便是当今嘉王朝的君主陶轩。当年他还是皇子身份,听闻叶秋铸剑之名,便微服到访。二人妙语连珠,言辞投机,后来更是成为好友,陶轩无事时常来谷中饮茶品剑。

 

一日叶秋见他心不在焉,手下频频生错,问他何事不快,陶轩这才吐露身份。彼时储君未立,宫中王位之争越演越烈,他虽无心出头,但因平日多获宠爱,遭人妒忌,已三番五次遭逢暗箭,虽然一时有惊无险,只恐长此以往难躲杀身之祸。之前隐瞒叶秋不提,只是为了避免二人因身份悬殊而相处不自在。近来陶轩睡中多发噩梦,担忧愈盛,不知自己是否能躲过这一劫,今日特来告别,以免将来连累叶秋。

陶轩说罢,硬着头皮等逐客令,却见叶秋毫无惊惧之色,只是别过头微微一笑,说谷中有一株去年新栽的海棠近日长出花苞,不日要开,问他是否愿意留下来共待花期。陶轩先是吃惊,才体会到叶秋是有心助他避祸,一时感激得竟然说不出话。二人更在海棠花枝前结为兄弟。

他在千机谷住了三个月,期间有杀手数次来袭,但都被叶秋及弟子挡了过去。万千凶机,都化解在百花斗艳的春色风华之中。

 

一场变故之后,皇族血脉死伤过半,各股势利元气大伤。陶轩得千机谷庇护,韬光养晦,渐渐收拢散乱的人心,回宫后顺利继承王位。

他再返山谷时车马千辆,随从罗列,排场极为盛大,生怕天下人不知他与叶秋的金兰情谊。到了离谷二里地的地方,却换上一匹马,只带两个最亲近的侍卫轻快入谷。他与叶秋谈笑风生,与先前无异。谷中人都与他相熟,一时口快仍依旧称唤他殿下,他也毫不介怀,反而笑着说喜欢这个称呼,令他们不许改口。又几次三番邀请叶秋入仕辅佐,但都被叶秋婉拒。

 

新王登基,国事繁杂,后来陶轩渐渐专心朝政,不再来千机谷,只偶尔传书信来。而叶秋一如既往地铸剑、试剑、磨剑,除了出门寻找材料,几乎是足不出户。距离上一次二人促膝夜谈,算一算已有五年,近两年连信件都来往少了。白驹过隙,着实令人唏嘘。

 

而这一封和以往不同,没有问候,十分简短,只说他七日后要来谷中,派人提前送信,以免二人行程错开。七日前送来的信……不就是明天要来?叶秋眉头一展,只觉连日疲劳顿扫一空。

 

第二日艳阳高照,翠鸟婉啼,叶秋起了个早等陶轩到来。直到午时才听见童子报信,陶轩一身常服,款款而来。几年不见,二人照面一看,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陶轩人到中年,竟比以前更清瘦,可见治国安邦并非易事。他颧骨本就略高,颔下蓄起髭须,再加上一双凤目,与先前的倜傥气度全然不同,俨然已是威严的帝王之态。

他坐下饮了口茶,对叶秋笑:“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又道,“当年我许你封赏,被你回绝,心里还真不是滋味。一朝坐上君王之位,才真正知晓,天地同寝,日月共席,真真是令人羡慕的神仙日子!”

叶秋也笑:“可不是拿我说笑?山野之中日子清苦,当年留殿下小住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可莫要旧事重提,怪罪在下才好。”

陶轩摆手:“哪里话。若不是得你收留,哪里有我陶轩的今日。”

叶秋道:“那,今日是来饮茶,还是赏花?”

“饮茶,叙旧。”陶轩哈哈一笑,挥手道,“花嘛,就不用赏了吧。”

 

叶秋莞然。饮过茶,他领着陶轩在山谷中闲逛,谷中格局风光未有大改变,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旧人旧事,似是回到了当年的时光。他们沿一条小路往下,走到试剑崖旁,有一方光洁硕大的青石横卧在侧,上面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剑痕,对岸瀑布顺山崖垂流而下,水声十分喧腾,盖过外界其他声音。

叶秋道:“你今日王驾亲临,应该还有别的事?”他特意将陶轩领来这隐秘处,并非不信任谷中弟子,只是隐隐觉得陶轩数年不到谷中,此行应有要事相谈,还是令他们避开得好。

“瞒你不过。我这次来确实还有一事。”陶轩沉吟道,“想请你为我铸一柄剑。”

 

原来嘉国与邻国霸图不和已久,两国仇怨可追溯到上二百年,近年边境又屡起冲突。陶轩在几个心腹权臣的怂恿之下,起了出兵攻打霸图之心。如能打得霸图俯首称臣,一来国家长治久安,二来他自己做到前人未能做到之事,居功至伟,当可名垂青史。只是两国国力相当,近日霸图又得了几员彪勇大将助阵,一旦发兵必然是场不可回头的旷日之战。

陶轩拿捏不定,正当此时又有人向他进言,若能铸一柄威力巨大的王师之剑,大将执此剑上阵,可横扫战场,以一敌百。但铸造的条件严苛至极,无论选材、火候还是时长。出炉之后,还需施展秘法,以九十九个童男女之血祭剑,方能成功。宫中兵器师虽多,却无人有此铸剑技艺。

陶轩放下心,说到铸剑,天下谁有叶秋之能?

 

叶秋听完俯仰失笑:“是谁跟你说的?”

陶轩道:“怎么?”

叶秋敛容,身形正坐:“古书上确有以血肉铸剑的记载。起初是牛羊牲畜,后有莫邪投身剑炉之说。效此法而行是否真能得到神力,以我的修行和见识,尚不敢断言。但以九十九个无辜亡灵祭剑,即便得到,也只是怨念之力。”他瞥了陶轩一眼,“如此邪术,又何来王师之剑?”

陶轩一时语塞,又听他道:“听闻近日嘉国出了位姓孙的小将军,少年英雄武艺出众,以他之力尚不足以抗衡霸图?”

陶轩不置可否,叹息一声,沉声道:“你可知霸图现在的大将是谁?”

叶秋摇头:“不知。”他转过头眼望瀑布,任激流水滴溅湿脸庞,朗声道,“我只知,兵家对决,勇者胜。”

陶轩默然,隔了好长时间才道:“如此说来,你不肯为我铸这柄剑?”

“非是我不肯,是不能。”叶秋转身,四目相对之时竟有刀剑交加之意。

 

叶秋见陶轩半晌不语,又观他神色绷紧,已知他心中不快,只是言语上不动声色。他身居帝王之位多年,发号施令说一不二,身边何曾有人如此忤逆,而上一次令他这般尴尬的也是自己。

叶秋想缓和当下气氛,转过身,边走边道:“对了,那株海棠又开了,要不要去看看?”却未听见陶轩跟来的脚步,一回头发现他仍立在青石旁。

铸剑对叶秋而言,不过是走路吃饭,以二人交情,陶轩以为叶秋定会满口答应,哪知才开了头,竟被断然拒绝,只觉被当场浇了桶冷水,心中纷杂。不禁想到当年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更觉自己称霸中原的雄图大业破灭,哪里还有心思看什么花?

他牛头不对马嘴地与叶秋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

 

陶轩走后,叶秋心中并不平静,二人难得一见,竟闹得不欢而散,实在非他所愿。只是这柄剑的确铸不得,此事毫无回圜余地。他在院中左思右想,只盼陶轩是一时好大喜功,被谗臣蛊惑,望他能静下心思想个明白,悬崖勒马。

 

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你在为白天的事懊恼吗?”

叶秋转身看去,屋顶上大喇喇坐着一个人。他身后是一轮明月,衬得黑衣更浓,几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面庞被莹润月色照亮,正是昨天在剑阁附近遇到的青年。

他心中一凛,这人竟然没走,不但避开千机谷的一干弟子,还进入到自己的起居范围,而自己居然毫无察觉。不知与陶轩在试剑石旁的对话被他听去了几成。这般出神入化的敛气之术,又是什么人?叶秋虽一心铸剑,但对外面的世界也时有耳闻,并不曾听说有这样一个年轻高手。

叶秋眸色转深,试探道:“你是霸图的人?”他虽拒绝了陶轩铸剑的请求,但此事不宜为外人所知,否则消息传回霸图,韩王手段刚烈,怕是要先发制人引起大战。叶秋极少与人为难,但此时为保全大局,他已动了要将青年击毙的心思。

青年未有察觉,答道:“巴图是谁?这名字好奇怪,我不认得他,我是一个人从南疆来的。”

叶秋见他面色镇定不似作伪,又见他身上衣着奇特,不是当下流行式样。南疆部落众多,装束风土皆与中原不同,只是寡闻到连霸图也不知,着实是罕见。叶秋又问:“你既不知霸图,又怎会问我是不是懊恼?”

青年奇道:“难道我不会看脸色?你和那人一道欢喜出去,却一个人低头回来,还皱着眉来来回回地走了半个时辰,我喊了你几次,你都不应。难道不是懊恼之态?”

原来如此。叶秋放下心,微微一笑,拱手道:“请教小友姓名和师承。”

青年别过脸,摇头道:“我想不起来了。”

 

一个人,说想不起自己的名字,这样的话谁会信?偏偏叶秋信了。

多少人渴望一举成名,青年既能在自己面前无声无息地潜伏半个时辰,也能趁自己分神时出手,但是他没有。就凭这点,他毫无说谎的必要。

 

青年道:“人人都很喜欢问对方的名字,名字很重要吗?你现在叫叶秋,难道你换个名字叫叶春或者叶冬,你就不是你了?”

叶秋道:“世人都相信姓名与命格有对应关系。新生儿降临之时,很多人家会请专门的命名师根据他们的生辰八字赐名,祈求平安和富贵。”忽而狡黠一笑,“我是不信这些的。只不过,比起叶春和叶冬,我还是觉得觉得叶秋比较好听。”

青年哈哈大笑:“你这个人有趣得很!”

 

叶秋走到一棵树下,振一振下摆,看也不看就坐了下来:“你既然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又怎么会想到要来我这里观剑?” 

青年道:“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我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天旋地转,足不着地。而且忽冷忽热,一时像掉进九月寒冬的湖里,一时又像是被烈焰焚烧,十分难受。四周漆黑寂静,空无一物,更没有人交谈。”

叶秋低头笑道:“这梦听起来滋味不大好。”

青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后来依稀听见一阵铮然啸声,声音越来越大,才将我从梦中惊醒。只是醒来后头痛得厉害,以前的事通通都记不得了。”他顿了顿,又道,“后来我从洞穴之中爬出来,又循着那个声音找到这里,山谷外有农人告诉我,这里住着天下第一的铸剑师。我猜我听见的,是你的剑鸣之声。”

叶秋惊讶,面上却不表露:“你能听见剑声?”宝剑夜鸣的说法自古就有,春秋时期工匠莫邪铸双剑,被迫将雄剑献给楚王,雌剑日日哀鸣;汉高祖年少时夜梦赤龙入怀,龙吟声徘徊不绝,醒来时得宝剑赤霄,后用此剑斩白蛇起义。这些不过是旧时传说,后世再无人亲耳听过剑鸣之声。有人说是因为宝剑生灵本就罕见,就算有了灵,还需要与它心意相通之人,才能有所感应,听到它的鸣声。

古往今来,任何一个剑客,都向往一柄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剑。

 

青年点头:“我往千机谷来的途中,那声音渐渐微弱。可一旦我偏离方向,它的鸣声又清晰急促起来,像是特意要把我引向这里。”他又摇头,“我现在什么都记不得,所以很想先看一看这把剑。”

叶秋沉思:“只是我非但铸剑,藏剑也颇多。若是此时你听不见它的剑鸣之音,又怎么能从上百把剑中将它分辨出来。”

青年一听这话,知叶秋是应允了观剑的请求,立刻从房顶轻快跃下。他站在叶秋面前,相隔不过一尺,英挺鼻侧投出一片阴影,双眼晶晶发亮:“它既领我来此,说明我和它有缘。只要你肯把我带到宝剑面前,我便有自信能找出那把夜鸣之剑。”

叶秋也对剑鸣之事颇感好奇,想了想终于点头:“只是今日不行。千机谷数年不曾留客,没有多余的空房。你若实在想看,六日后再来。”

 

青年大喜,眉开眼笑。他道声多谢,双足一点跃上树梢,再一闪便没了人影,身法风流飘逸,速度快似鬼魅,令叶秋也不由在心中暗自赞叹。

 

 

六日后,先前兵器已烧铸成型,叶秋拾掇完毕,在剑阁等了青年一天,却不见他踪影。待到日暮西沉,月色渐明,他再去,青年正坐在阶梯之上,百无聊赖模样,见叶秋来,竟埋怨他来得太迟,令他好等。叶秋微微一笑,也不辩驳,随他聒噪。

 

他领着青年走进剑阁,铸剑房的中央端放着一个四方大鼎,足够装下两个成人,是用来熔铸剑身的容器。炉底的火虽已熄灭,却仍有残留的热气散出,水雾蒸腾漫出一片氤氲。青年一面走一边看,忽然噤了声,眉目间凝出迷茫之色,似是想到了什么。

陈列室十分阔大,俨然一副宝库模样,摆满了各式兵器,满目琳琅。除去叶秋自己铸造的兵刃,其余都是他多年费心搜罗所得。他性情倨傲,王侯名士想见他一面都难,千机谷比金殿还难入,这间陈列室更是从无外人来过。此时领人来看,难免生出一种得意之情,他侧身看向青年,见他双目四下扫望,却都只是轻轻一瞥,毫无惊艳流连之色,仿佛见到的只是寻常铁器。一圈下来,青年脸上渐渐露出失望之色。

叶秋道:“怎么?”

“这些虽然都是宝剑、名剑。”青年摇头,道,“但在我看来,却称不上好剑。

“依你之见,何为宝剑,又何为好剑?”

“工艺精湛,精雕细琢,是宝剑。静如枯木,动似游龙,是好剑。”他想了想,“夜鸣之剑,绝不是这样。”却又不肯放弃,在陈列室中徘徊游走。

 

青年忽然双目大睁,精光四射,看向东北方的角落,那里悬挂了一把黑漆漆的物件,和漆黑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不易察觉。青年疾步上前,他小心取下那物,捧在手中摩挲端察,终于忍不住大声赞道:“好剑!好剑!”难掩激动神色,转头对叶秋笃定道,“是它发出的夜鸣。”

叶秋微微一怔,不觉有些失神。青年手中那剑,名唤却邪。此剑其貌不扬,哑黑无光,毫无修饰。乍一看与寻常乌铁无异,又像一截烧完被人随手丢弃的木炭,却是他毕生心血所在。当年他爬二千里高地,取天山寒铁,以七重火力交替烧熔,最后以春雪淬之。只有他自己知道,却邪比当今任何一把剑都更锋利更灵动。

只可惜他铸却邪十年,却无人知晓它。他故意将它混入其他宝剑之中,展示给来拜访的客人,想看看有没有识货的,却没有一个人愿多看它一眼。不想今日竟有人爱不释手地将它捧在手中,赞它是好剑。

叶秋心中百感交集,他看向青年的眼光,不只是欣慰,更多了一份欣赏意味。

 

“大道至简,大巧若拙,看来他是个真正懂剑的人。”王杰希听到此处,不由感叹道。

“不止如此。”叶秋轻笑两声,“当他解下他的佩剑,和却邪并排放在一处,我才知道我小瞧了这个剑客。一把漆黑暗哑,一把如覆霜雪,却都是世上少有的绝世好剑。我先前不愿与他人过招,皆因不想浪费时间。但此刻见到他的佩剑,反倒自己先心痒起来,竟脱口而出,问他要不要打一场?”

“他定然应允了。”

“不错。他的招式看似毫无套路,随心所欲,却总能出其不意,带出另一套巧妙。这样的鬼神之招,是我生平罕见的精绝。可谓真正的浑然一体,三者合一。只不过这样高明的剑客,却不知为何内息却极弱。”

“三者?”王杰希抓住重点。

“剑,剑法,用剑的人。”叶秋赞叹一声,又道,“我与他在山崖上打了三天三夜,接招拆招之际,忽然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五百年前独步天下的剑圣,黄少天。”

 

王杰希的竖瞳骤缩成一线:“我听说过他。这位剑圣的出身十分神秘,没人知道他的师承,只知他十二岁已精通三十六路剑法,十六岁在苍山试剑时一剑竟劈开山谷,引发一场不小的地震。二十岁时他自创了一套夜雨剑法,剑走偏锋,飘忽奇诡,不出手时如深沉暗夜,一旦出手便是惊天疾雨,令人无法琢磨和逃脱,一时名声大噪。各国君主以重金招揽,想收他作门下之客,都被他拒绝。”他语气变作惋叹,“他二十六岁那年到了一个小村庄,不知是不是因为厌倦了世间的争斗,忽然就宣布归隐,不再踏足江湖。从此再没人见过他,和他那柄配剑冰雨。”

“入世到出世,从无败绩。剑圣之名,名副其实。”后面八个字,叶秋说得郑重。

 

“难不成,这个青年是他的传人?”只是素闻剑圣孤傲冷漠,一生孑然,并未听说他曾收徒。

叶秋嗯了一声:“他无意中喝出的升龙斩确实是夜雨剑法无疑。我当时也这样想,剑圣高徒,能听见剑鸣,也不足为怪。”

“难道他不是?那又从何处学得夜雨剑法?”王杰希愈发糊涂。

 

“后来他每天夜里都来找我切磋,一到天亮鸡鸣就离开。起初他很喜欢说话,和我认定的他的师祖完全不同,像个关不上的话匣子,一刻都闲不住。比剑之余,我们也会一同探讨铸剑之法和剑道,有时他故意诡辩,却能说得头头是道,他思绪缜密,乍一看竟全无破绽,不由勾起我与他针锋相对的相辩之心。好几次一招未发,天边已浮出白意,我二人却已是口干舌燥。”叶秋回想那些日子,只觉说不出的舒畅爽快。

“剑术高明,心思机巧。”王杰希点。

“再后来,他的话越来越少,有时能沉默一晚上。有一次我们比过剑,他坐在山崖边,那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山峦漆黑一片。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他回不去的故乡。”

“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叶秋起身走到窗边掀开挂帘,身体一半在炉火的光亮中,一半被窗外的黑色笼住,“他目光茫然,说他想起了故乡的样子,却不记得它的名字。他谈起村子里的每条路,村子北边的密林,和他最喜欢的湛蓝溪水。”

王杰希听得入神,恍然道:“这里,是他的故乡?那就不会错了,当年剑圣确实是在蓝雨村隐居。于是你和他一起来了这里?”他四下环顾,“他人呢?”这间屋子这么小,根本不可能藏得住人。

叶秋问道:“你想见他?”

王杰希点头:“人生得一知己难。能与你叶秋高山流水的剑圣传人,我的确很想一见。”

 

叶秋苦然一笑。他转身走进内室,再出来时双手捧着一个乌黑阴沉的木匣。他轻轻打开匣子,里头并无人骨,却是一口蒙尘的断剑。剑柄用透明晶石雕琢出的狮头鬃毛凛凛,威风灵动。剑身却失了原本应有的光泽,只显出暗淡的青黑色。

木匣一开一合仅在一眨眼,却被王杰希尽收眼底。

 

他素来淡然,此时也情不自禁叫了一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冰雨剑?”他伸出手,又顿住。他望着合起的木匣,想它五百年前曾在剑圣手下呼风唤雨,招龙引凤,好不威风,如今不知因何缘由却成断剑,心中不由大叹可惜,将手垂落下去。

 

叶秋闭上眼,月光在他面上游移。他眉头平展,轻声道:“他不是黄少天的传人,他就是黄少天。”

 

    肆

 

王杰希出生便得阴阳之眼,师门传他星辰之图,后来还在酆都得到镇魂之幕。他替人占卜行运,为王族指点堪舆,与三界魂灵交谈,鬼神之事对他来说最是平常,但此事匪夷所思,五百年不入轮回非比寻常。他年岁不大,却处事老成,此时亦被震惊得说不出来话,连神色也微微有变,只看向叶秋等他继续往下说。

窗外一阵狂风涌入,将炉底的火一口吹灭,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王杰希的竖瞳闪烁金光,更添诡异之感。

 

原来却邪与冰雨两剑相逢如故,互起斗艳之心,夜里剑芒冲天,光华大盛,千机谷如星月漫天。谷外有人见到当空异象,不知发生何事,忙回报官府。

这事传到陶轩耳中,他以为叶秋刀子嘴豆腐心,正着手为他铸王师之剑,喜不自禁,忙驱车赶来。心急之下已顾不得谷里规矩,将一百亲兵尽数带入。王族亲兵素来骄横,车马入谷后无所顾忌,横冲直撞,满庭扶疏花木尽被碾踏成泥,惨不忍睹。

叶秋看在眼中,强压怒意。他得知陶轩来意,再次申明立场,拒为陶轩铸剑,语气十分决绝。陶轩面上无光,龙颜震怒,手掌翻覆间将未饮一口的香茗扫落在地。

一旁几个侍卫得了头领的眼色,呵斥一声便要上来绑叶秋。哪知到了他跟前五步距离,顿感压力无限,脚下再无法前进,忽觉一股强大力量袭来,不及抵挡已被震得飞出。

叶秋拂了拂袖子,看也不看躺在地上的人,只独自走到屋外。旁人尚在惊骇之中未及回神,他再进来时,手中拈花一朵,递给陶轩。未染泥土的半边瓣子颜色娇艳,蕊珠分明,原本在枝头开得正好,那半边却已污秽不堪。

陶轩接过那花,面上神色阴晴不定,似在思量。半晌才说,若叶秋不愿铸王师之剑,他也不再为难他。但须得交出却邪,以示助他攻打霸图之心。

叶秋不置可否,回头坐下,却指着陶轩大笑不止。

 

陶轩面青如铁,骨指微微凸起。他这几年杀伐果断,从不手软。亲兵头领看他模样,知他已起了杀心,又怕他责难自己擒拿叶秋不力,双腿一软,已跪了下来。其余亲兵见状也效行,乌压压跪了一地,均不敢抬头。

半日才听他怒喝一声“走”,已甩袖离去。一行人如蒙大赦,急忙爬起身,整列队伍出谷去,此时动作已规矩许多。

而庭中,只余残花一朵。

 

王杰希叹道:“他要的恐怕不是却邪,只是想要你服个软。但你铸却邪不易,岂忍令他流落他人之手。”

“我又岂是吝惜一把好剑。”叶秋昂头道,“只是,士可杀,不可辱。”

“没想到你和他相交多年,竟因一把剑而反目。”

叶秋摇头不语。

 

陶轩一走,叶秋起初有些担忧,他将众弟子叫来,只说他们学艺有成,教他们出谷各谋前程。弟子们大惊,叶秋好言宽慰,才令他们相信自己不是被逐出师门。师徒拜别之时难免伤感不舍,叶秋又拿出铸好的兵器相赠,更引几人偷偷垂泪。

 

好在陶轩并未派人为难千机谷,只是从此信使也不再前来,二人恩怨倒像一笔揭过。叶秋从前总对身份二字不以为然,深信朋友相交无关其他,到此时方觉帝王无情。他心中虽有伤感,却从无后悔。

千机谷只剩得叶秋一人,煮酒烹茶再无人陪侍。好在夜夜有青年为伴,他已复归初见时的健谈,总有道不完的奇思妙想,二人对月把盏,论剑及武,相处毫不寂寞。偶有烛下沉默之时,却也毫无尴尬之感,时日一久,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此时谷中已有空房,叶秋也曾暗示,青年却仍不留宿,一到天亮便要离去。

人人都有怪癖,不必强求。他来,叶秋由他来;他去,叶秋也由他去。

 

这天夜里青年又来,叶秋正要去取却邪,被一把拉住,转头见他面有焦虑之色:“我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许多官兵装扮成山匪模样,手持巨斧大刀,正往千机谷方向赶来,猜想是要对你不利。你快些收拾东西和我离开这里。”

叶秋奇道:“你怎知他们是官兵?”

“山匪多是贫民,风吹日晒,身上皮肤粗糙,那些人穿戴破烂,但露出的脖颈嫩白,一看便是贵族出身。而且步伐规整,极有纪律,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官兵了。”

官兵……为何?叶秋脑中已涌出一个猜想,这些人是陶轩派来的吗?天下人都知他们曾是兄弟,他若将叶秋囚禁或是处死,只怕人人都会非议他忘恩负义,可是被匪徒所杀就不一样了。

叶秋忽觉四肢冰凉,寒意侵入脏腑,又像有一只露出獠牙的毒蛇盘绕在自己身上。

“只是你久居山谷,深入简出,怎会惹到这些人?”青年见他神情异样,忍不住问道。

叶秋苦笑一声,将陶轩之事告诉青年。青年听得睚眦欲裂,咬牙道:“他竟如此狠辣。”回头跺一跺脚,“依我看,别的都不必带,你且把却邪带着。我们现在就走,他们不只人多,动作也快,晚了只怕就走不掉了。”

 

大地震动,远方已有疾步声传来。黄少天神色微变,俯低身子去听,那些人已经到了半山腰处,听动静不下百人。

叶秋想通此中缘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淡然一笑:“若果然是陶轩的人,那他们必然已得了死令,今日不论如何定要将我斩杀。”

青年从腰间拔剑:“那我们一起冲出去!”

叶秋摇头:“当日陶轩在场,兵卫们心有顾忌,今日来的必然都是亡命之徒。”他忽然握起青年的手,郑重道,“我已得知己,生平无憾,惟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陶轩的心已入了魔障,我不愿我铸的剑被他用来施展邪术,请你替我把却邪带出去……”

他话未说完,青年甩开他的手,又给了他重重一拳,大声道:“叶秋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这样懦弱的人吗?事已至此,不如拼死一战,还有一线生机。”

叶秋眨眨眼:“我叶秋当然不是懦夫,只是一切皆因我而起,又何必牵累你。却邪尚未饮过血,今日我自当和他们周旋到底,为你辟出一条血路。”

青年摇头:“若是执剑的人没了,留着剑又有什么意义。剑与剑客本就是一体的。你可知为何我明知千机谷有难,仍然会来吗?”他双眼凝视叶秋,里头像有远山,又像有秋水,他大声道:“因为我已想起了我的故乡,当初我找了很多年才找到那个地方。那里有全天下最好的山水,是最适合隐居的地方。”

叶秋眼睛一眨不眨:“所以?”

青年被看得面颊一红:“你可愿和我一同归去?”

 

话音刚落,大门被一把巨斧轰然劈开,山匪装扮成的官兵一窝蜂地涌上前来。

叶秋和青年对视一眼,已起了默契,各自操起兵器,与他们战在一起。青年的剑法如暗夜,又似疾雨,将夜雨剑法无处不在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叶秋飞身踢开一个山匪,又一剑挑碎另一人的袖子,果然见到他胳膊上纹的火焰刺青,那是陶轩亲兵队的记号。他怒哼一声,出手更不容情。

 

千机谷化成一片血海,冰雨与却邪像两条龙,一白一黑,在赤色炼狱之中翻腾。不知陶轩这次究竟派了多少人来,二人苦战多时,不免体力不支,未等歇一口气,又有新的山匪围上前来,像是杀不完的修罗恶鬼,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二人边战边退,一直退到了剑阁之中,将所有门闩插上,又合力挪动大鼎抵住门背,才得以缓上一口气。二人满面绯色,大汗淋漓地靠在一起,外面喊声喧天,剑阁被团团围住,俨然已成孤岛之势。

 

“怎么办?”青年喘息问道。

叶秋不说话,起身去拿火石,只听咔嚓一声,黑暗中已亮起一蓬火光。叶秋看似随手一掷,星火准确无误落在方鼎之下。他又取来上次未用尽的鲸油,淋在那处,顿时火焰一冲,映得整间剑阁煌煌如昼。

“你想做什么?”青年不解道。

“铸剑。”叶秋闭上眼。

 

青年不及阻止,已见叶秋手中却邪脱手而出,竟直飞剑炉,空中只余一道残影,长剑噗地一下一没而入。方鼎之中倏地响起绵延不绝的嗤嗤之声,是却邪的悲鸣和不甘。

“你……”这一字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青年捏紧拳头,已明白叶秋此时心中所想。

片刻后那悲恸之声消失,只余一片死寂。而剑阁之外却是响声震天,那群人已在设法撞开大门。

二人不言不语,背脊相靠,各自调理内息,等待最后的殊死搏杀。

 

“叶秋。”青年的声音忽然响在耳畔。

“嗯。”叶秋轻声应道。

“你有没有听说过黄少天这个人?”

“当然。剑术奇才。”

“还有呢?”

“二十岁便得了剑圣之名,二十六岁退隐,从此人间蒸发。”

 

“你说,人生最寂寞的事是什么?”青年似是自言自语,“我想,不是没有朋友,而是没有对手。”

“不错,高处不胜寒。”

“黄少天当年纵横江湖,却无人可与他一战。他渴望一个强大的对手,可他从北域寻到南疆,也没有遇到这样一个对手。”

叶秋吞吐一口真气,笑道,“你又知道?”

“没有对手的江湖索然无味,他已决心隐居退出,却在一个村庄遇到一个术师。他心思一动,恳求那个术师把他铸进自己的佩剑之中,这样他变成剑灵,就可以在剑中沉睡,不入轮回,等到更强的对手出现。术师起初不肯,因为注灵是极危险之事,稍有偏差就会魂飞魄散,但终于被他的执着打动,同意为他施法。”

“……”

“先经过九重烈火,魂体会渐渐融化,再经过寒冰淬炼,魂体与铁水变为一体,最后还有一道粝石打磨,像一千把刀在身上剐……”青年道。

叶秋缓缓转过身,惊讶道:“你……”

青年道:“五百年太漫长,我差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好在我听到却邪夜鸣,又认识了你。”

叶秋怔住,却见黄少天狡黠一笑:“你得知己,我得对手。五百年值了!”

 

叶秋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黄少天忽然双耳一动:“他们已经在撞门。”他盯着叶秋的眼,忽然说得飞快,“听我说,你已失了却邪,与他们正面交锋太过危险。稍后我们兵分两路,由我先出去引开他们,你往东边出山谷,然后我们到南疆的蓝雨村汇合。”

叶秋摇头:“少天!一起!”他一惊,伸手去捉他的臂膀,却落了个空。只见眼前一花,黄少天心意已决,已化成一团青光冲破屋顶而去。

叶秋顿时心头一片大乱,他忙冲向大门,挪开大鼎。外面的山匪已经不见了,他们将黄少天所化青光当成却邪神力,都追着那光而去。

 

叶秋毫不迟疑,发足往西边追去。青光如流星而过,已然不见。今夜无月,冷风嗖嗖,他循着山匪足迹踉跄狂奔,任由树枝抽打在脸庞,割出条条血痕。

“乌——啊——”寂夜无声,只闻寒鸦泣血,点点落在心头,敲出更大的惶恐和不安。

他穿过空知林,又绕开千波湖,终于来到埋骨之地。这里适才经历一场大战,放眼望去,皆是山匪的尸首,可想战况如何惨烈。

 

还有一把断剑,不复昔日光芒。

 

“所以你用锁魂匣装着冰雨,是想……”

叶秋不答,只是轻抚剑匣。

王杰希沉默半日,摇头道:“黄少天一朝登顶,以自己祭剑,是为了寻找对手。遇到你和却邪,是机缘。为了助你脱险,他甘心耗尽最后的灵力,这亦是机缘。嘉世既不容你,你不如改投他处,兴许这又是另一份机缘。对他,你,又何必强求?”

叶秋抬头一笑:“如果我偏要强求呢?”

 

他推门出去,这时云雾已散开,月亮清辉盈盈,照耀在蓝溪水面,有六个竹筒大小的泉眼缓缓露出,里面有星星蓝光在闪动,像轻快的鱼儿。

“当日他的灵气尚未全部消散。”

王杰希惊讶道:“你要用六星光阵强行注灵?”

叶秋点头。

 

与完整的生魂铸灵有所不同,残缺的灵体很容易引来凶物觊觎,阵法发动之人不只要将全部心神放在注灵之上,更需防备外界侵扰,令这个阵法更为霸道凶险。稍不留意,布阵之人便可能被卷入阵眼之中,有去无回。但王杰希是微草门人,他有阴阳之术可压制周遭异变,又有镇魂之幕可襄助他聚拢灵气,若是他肯出手,叶秋成功的几率便可加倍。

可是他并不通晓卜算之法,又如何料到自己今夜会来?王杰希不知。

 

叶秋像是看透王杰希的想法,他对着水中之月微微一笑:“我并不知你会来。就算你不来,我也要冒险一试。你来了,我和他的机缘便又多了一分。”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妥当,阵法发动。

王杰希与叶秋端坐在溪水边,乌青色的液体在叶秋掌中流动,有木匣浮在空中。六星光芒在水中不安地游动,慢慢聚成一张人脸……那张脸眼看着清晰起来,有锋利的眉和俊朗的眼,光华灿烂,似笑非笑。忽然泉眼吞吐,一个水波荡开,人脸又被揉碎在月光的碎片中,随着流水烟消云散。

……

如此几聚几散,一夜悄然过去。鸡鸣声起,蓝溪上的光芒渐渐消退,泉眼慢慢沉下不见。

叶秋睁开眼时大汗淋漓,对面王杰希亦是满额汗水。木匣已落到叶秋旁边的草地上,一柄完好无缺的剑躺在里面,裂痕已被修复,丝毫看不出曾经断开的痕迹,叶秋的手艺精湛可见一斑。

只是,二人在溪畔坐到天光,直到日月交替,天色大明,黄少天都没有出现。莫说叶秋,连王杰希亦感心思沉重,十分失望。

良久,叶秋对王杰希报以感激一笑:“多谢。”他转头,抚着冰雨喟然长叹,“今年不成,还有明年。”

 

 

他仍然留在蓝雨村里打铁,只是换了个名字叫叶修。人人都当他是个普通的铁匠,没有人知道,他曾是天下第一的铸剑师。

从那天起,世上再无叶秋。

 

这里的生活和在千机谷很像,好山好水好人家。唯一不同的,是再没有人深夜跑来与他切磋剑法和,他不用再颠倒作息,夜夜严阵以待。

 

这一日叶修补了三口锅,又替猎户铸了一筒箭矢,不觉有些疲劳,早早便上床睡了。

 

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正在剑阁不远处的溪畔洗脸,溪水清凉,背后有个声音问他:“你就是叶秋?”他一愣,溪水里倒映着一张英俊飞扬的脸。

这一幕何其相似?他只觉一颗心都要蹦出,脱口而出:“少天!”回过头便去看那树。除了绿叶成荫,却是空无一物。他大喊数声,也无人应答,只余自己酸涩声音在空中徘徊。远处天高地阔,四处浓绿,白鸟停了又飞,他沿着溪水一路走,一路寻,却哪里有半个人影?

 

于是便醒了,明知一切是梦,心中仍是怅然。屋子里漆黑沉闷,令人更觉难受。他从床上爬起,走到窗口,想看一看月亮的光。才揭开挂帘,忽然听到一股奇怪的声音,潺潺如流水,清亮似龙吟。

是从屋子里传来的,从未听过的声音。

 

叶修缓缓转过身,冰雨在他枕畔,被洒进来的月光镀上一层银色,如覆霜雪,此时正发出幽幽夜鸣。

 

Fin.

 

 

 

 

 

 

 


 

*就……不知道为啥我一直在写古代架空……_(:з」∠)_

评论(64)
热度(438)

© 竹里馆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