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年更

【叶黄】雪中情(Fin.)

 叶修从魏夫子处回来,已是日落夕斜。

 

魏夫子年轻时中过举人,做过官,也骑过配红花的高头大马。只是官当了没几年,就自己请辞回了乡里,开了这间私塾,给少年人传道授业。远近乡亲听过他的大名,知道他学识渊博,都带着自家孩子来磕头奉茶,拜他为师。

但他做官之时落下个爱饮酒的毛病,每次饮酒必用海碗,不醉不干休,醉了必要殷殷拉着旁人追叙自己年轻时的风光。可若问他是否后悔辞官,他想都不想就摇头,咚的一声栽倒在桌上,任你如何摇晃他都不醒转,令人分不清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魏夫子时常感慨叶修脾气像他,又说叶修学富五车却不去考功名,可惜了。叶修也不说话,只小小抿上一口,烈酒入喉,真辣。


今日他与魏夫子等人一起饮了些酒,虽不多,但走起路来已是三步歪,四步倒。身上原本有些发烫,被寒风照面一吹,燥意已去了大半。

走着走着已是夜幕沉下,月亮躲在云层之中,他忽然有了尿意。在路边小解实是不雅之事,但人有三急,也是情非得已,一时便顾不得许多。叶修左右看了看,确信四下无人,便钻进了一旁的小树林。树木在冬天已落了叶,只光秃秃地挺着枝桠,但总好过在路边。


他掏出那物,闭上眼,淅沥沥的水声响了起来,叶修顿觉浑身舒爽,轻快无比。小解完,他抖了抖下身,正准备塞回裤裆,耳边却仍有水声滴答。他咦了一声,往四下望去,并无行人路过。那声音从何而来?低头看时,自己身侧竟有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及膝高,尖嘴,长耳,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有节奏地摇摆着。

月亮忽然从云层里跃出,清辉洒落,那影子转过脑袋,两只眼睛如点墨一般,正充满好奇地望着他。原来是只小黄鼠狼。

只是这小黄鼠狼居然不怕人,还有模有样地学人站着小解,难不成是成了精怪了?


叶修回想席间众人谈起的鬼怪传奇,不是樵夫上山遇上耄耋神仙,就是书生夜半邂逅书中如玉……难道自己走夜路,竟撞上了个成精的小黄鼠狼?叶修有些哭笑不得。

怪力乱神,怪力乱神,他喃喃道。系好裤袋,又跌跌撞撞地往家走去,再不看身旁的精怪,只将它当成是醉酒的幻觉。


第二日他一觉醒来,宿醉未解,头依稀有些沉重,胸口却似压了块巨石,有些喘不过气,又有些热。甫一睁眼,着实吓了一大跳。胸膛上趴着一物,黄褐色的皮毛蜷成一个圈,身子此起彼伏,喉头呼呼作响。竟然是昨晚那只小黄鼠狼跟着他回了家?

叶修撑着脑袋,尽量保持身体不动,打量胸口这只可能已经成了精的小黄鼠狼。观察半晌,觉得和在猎户家见到的也并没什么两样。

 

“公子原来你、你昨晚上回来了……”小童执着笤帚进到屋中,走近时吓了一跳,“哎呦喂……我,我的妈呀!公子你、你身上是、是个什么东西?”

叶修刚比了个嘘的动作,让他莫要大声喧哗,小黄鼠狼耳朵动了动,已被吵醒了。他动作机敏,跐溜一下跃起,踩着小童的肩膀纵身蹿出了屋子,它逃走之时似乎还 有意无意地看了叶修一眼,那眼神又狡黠又灵动,不似野兽,倒像是个恶作剧的人。

 

小童差点翻了个白眼昏过去,摸着胸脯大叫:“吓、吓死我了……阿、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差点眼泪都出来。

叶修忍不住笑了笑:“你又不是和尚,平时不诵经,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

小童有些难为情:“哦,好、好像是哦。”

叶修看着他呆愣的模样,拿扇子敲他的头:“快去烧水,不然罚你今日跟和尚一样吃斋。”

小童闻言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般:“不、不不不想吃斋。”忙逃出屋外去干活。


第二日北风呼号,天上开始落雪,一连数天,先小后大,鹅毛一般盘旋飘洒。终至白茫茫一片,覆盖了整个平原。

因天气寒冷,叶修几日未出门访友,只拎着手炉在家中读书。这天读得倦了,他揉一揉眉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推开窗,一股轻寒之风扑面而来,他眯着眼往窗外望去,只见新雪胜罗纱,亮得刺眼,天地素白洁净,万物银装素裹,让人颇感惊喜。

 

忽然觑见雪地里有一串又小又浅的梅花脚印,从自家门口延伸至远方树林。叶修心念一动,召来小童,问这几日家中可有异状,小童想想直摇头。

叶修微微一笑,他披上一件裘袄,不动声色走到鸡栏旁,眼光扫动,已发现少了几只鸡。但鸡栏里没有血迹,昨天夜里也没听到鸡鸣。看来这小黄鼠狼不只手脚利落,还十分聪明,趁着雪夜来偷鸡,大雪层层叠叠,便没人发现它的足迹。只是昨夜雪势渐消,才留下一串脚印未被完全掩去。叶修想起那日它看自己的眼神,不禁心中一动。

 

小童见他低目不语,问道:“公子可、可是要添墨?”

叶修眉头一动:“不必。”转头道:“去,多买几只鸡放进栏里。天这么冷。”

小童纳闷:“啊?天冷为、为什么要买鸡?要拔、拔了鸡毛做被褥吗?”

叶修呵呵一笑,道:“舍不得羊,怎么套得着狼?叫你去你就去。”

小童更加不懂了,怎么一会儿鸡,一会儿又是羊的。他百思不得其解,反正公子讲的总是对的,照办便是。


几日后,叶修接到微草山老友的信函,这名老友是医中国手,最近新收了一名徒儿,资质甚高,请各路好友前去观入门礼。信上虽说是观礼,是不是有心炫耀,就不得而知。

 

待叶修满面春风,远游归来,却见小童愁眉苦脸欲言又止。叶修问他发生何事,小童挤出两滴眼泪,终于嗫嚅着说出丢鸡的事。他说初时只当是自己数错,告诉自己第二日再细心清点一遍即可。不想鸡一天比一天少,已经到了不能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叶修去鸡栏一看,数量竟然已少了一半,看来那小黄鼠狼几乎每日都来。他早知真相,心中不以为意,安慰小童:“没事,你不用自责,是只黄鼠狼罢了。”

他说得随意,小童却是一愣,马上回过神来,附和道:“对对对!黄鼠狼最爱吃鸡,我早该想到了,肯定是被它吃了!”他偷看叶修,“糟糕!公子,你打算怎么对付这只英俊的黄鼠狼?”

叶修“嗯?”了一声,又斜睨他一眼:“英俊?”

小童摆手:“我说错了,是可恶!可恶的黄鼠狼!罪恶滔天,不可饶恕。”

叶修点点头:“让我想想,要不我们买只狗回来吧。”

小童打了个哆嗦,惊道:“狗太费粮食了,还是不要了吧。”

 

叶修发现自家小童最近有些不太对劲。

往常他说话结巴,头脑也不太灵光,胜在为人敦厚质朴,性情安静,是给自己研墨伴读的好仆童。但自从自己访友归来,小童仿佛变了个人,非但不结巴了,还口齿伶俐起来,无论自己说什么,都能很快应上。说话时的表情也比变得生动丰富,时而瞪眼时而撇嘴,眼中神采奕奕,竟有几分可爱。又常常天马行空,问一些古怪刁钻的问题。若不是叶修博学广志,有几次倒是差点被他难倒了。主仆二人的生活倒比以前有滋有味得多。叶修眼见他前后判若两人,却不知是何缘故。

 

一日他在屋中读一首诗,只觉余味经久不散,竟不自觉吟了出来:“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掴,连连赞叹,“好一句‘深山何处钟’。”遥望远山,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感慨。小童端茶进来,见他发怔,抿然一笑,脱口而出:“心有莲台,我既是佛。”

叶修回头看他,心中三分欣喜,七分惊讶。这小童什么时候都学会与他打禅机了,便故意逗他:“哦?那你说说,这个佛是什么佛?”

小童有些惊慌:“上次去买鸡,在路上碰到个和尚,听他嘴里颠三倒四叽里咕噜地念什么经,我刚才就随口胡说了两句。”说完匆忙退出去了。

他转过身时,袍子后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一大蓬棉絮,十分怪异,被叶修看在眼里。


月上中天之时,叶修来到小童的房门口。内力十分安静,只有规律的呼吸之声。叶修轻轻推门而入,屋中黑漆漆的,只有零星月光从窗外透入,投射在墙壁之上。

床上并没有什么小童,一个青年眉清目秀,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被踢到一旁。毛茸茸的尾巴被他从裤子里释放出来,压在了身侧,头上还长出两只尖耳。这情景任谁见了也要吃上一惊,好在青年并非青面獠牙的罗刹之相,叶修也并不害怕妖怪,吃惊归吃惊,还不至于落荒而逃。


难怪最近没发现黄鼠狼出没的痕迹,但鸡还是一如既往地越来越少。原来那小黄鼠狼真的成了精怪,还变成了小童的模样,在他身边光明正大待着,自然也不用费尽心思来偷了。叶修想起近日每次给他碗里添豆角或秋葵时,都见他愁眉苦脸,一副难以下咽的为难模样。

之前原想用鸡为诱,将小黄鼠狼套着,再想个什么法子把它捉回来,没想到如今得来全不费工夫。


见他睡得香甜,一脸人畜无害,张着嘴,含糊不清地念叨:“还是鸡腿最好吃啊!”

叶修轻笑两声,真是只贪吃的精怪!转念又想,按时间推算,这精怪应是趁自己远游来到家中的,那之前的小童儿去了哪里?黄鼠狼只吃鸡,从没听说过吃人的。

 

正想着,忽听背后砰得一声,青年忽然直直坐起,吓了叶修一跳,还以为是他醒了,正打算开口与他谈谈,却见他双眼迷蒙,两手乱摆,大叫道:“叶修,咱们有话好说,我不过吃了你几只鸡而已,千万不要放狗啊啊啊!”看来是做了噩梦。

叶修这才想起,自己之前随口提过要买狗,此时真是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只好上前替他掖了被角,一切等天亮再说罢。


第二日,天蒙蒙亮,公鸡还未打鸣,青年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昨天没吃鸡,腹中饥饿,法力不足,只够将耳朵勉强收起,一时还无法化去尾巴,只好趁着大清早,蹑手蹑脚走到院中。

摩拳擦掌,正要动手,却听背后传来啪啪掌声,一道熟悉男声响起:“啧啧啧,好一出精彩的监守自盗。”他被吓了一跳,耳朵噗地一声冒出来。回头一看,叶修披着袍子,正懒懒地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青年被冷不丁抓了个现行,耳朵尾巴都露着,有些恼羞成怒:“你你你,叶修你不是每日都要睡到辰时之后的吗?怎么今天起得这么早!”

“怎么,昨天还叫我公子,现在偷鸡不成就改口叫叶修啦?”

青年见他神色戏谑,道:“叫你一声公子,你可以假装今天早上的事情没发生过吗?”

“你觉得你吃过的鸡可以连皮带骨头一起吐出来吗?”

青年神色一变:“那你想怎样?大不了我去别家捉来赔你!多赔你几只好不好!小气!”

他说得硬气,其实他住在叶修家的日子里,已将方圆二里地都探查遍了,家中蓄养家禽的农户都养了好几条烈犬。要是叶修真让他拼死去捉鸡,说不得要视死如归,做好尾巴被人揪凸的打算了。这就是种族之前无法弥平的差距。

叶修瞥他一眼:“我要是小气,早就去请道士了,现在你已经是一条毛领。”他手一挥,“进来再说,我在书房等你。还有,吃完记得擦嘴啊。”转身进去。

青年听至最后一愣,满面欢喜抓了只最肥的鸡就往厨房跑去。


恢复了元气的青年收起耳朵和尾巴,坐在叶修对面。他煞白的脸上已经有了血气,一双乌黑的眼灵活地转动着,哪里像个妖怪,倒像个天上哪个老君座下的童子了。

青年见叶修一动不动盯着自己,问道:“你在看什么?”

叶修打趣道:“在看你嘴角的鸡血有没有擦干净。”

青年有些生气:“喂!虽然我以前是吃活鸡的,但现在修成人形,自然和你们人类一样,都是煮熟或者烤来吃的。”又道,“将来我学会点石成金,到时给你买多少鸡不行?”

叶修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干嘛!还怕我赖债吗?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黄少天是也。等我修成地仙,到时候你就要改口叫我黄大仙啦。”

“你现在连尾巴都收不回去,要等到你学会点石成金,依我看,得让我的曾曾曾孙来跟你讨这笔债了。”

“切!你这叫把珍珠当泥丸,把朱砂到红土——不,识,货!一般妖怪要修出人形,多则百年,少说也要十年八年的。我只用了短短三年。庙里的长老都说我悟性高,只要潜心修行,遇上机缘便有望修成仙身。”

 

黄少天原本在蓝雨山脚下修行,一日被猎人长剑射伤,恰逢寺里的和尚路过,将他带入寺中养伤。他每日受佛光沐浴,又听他们撞钟说禅,心智大开,修行也一日千里,三年之后已能化出人形。


“既有佛力相助,那你为何不继续留在寺中?”

“长老说,一时变幻人形简单,全凭修行深浅。但是想要长久保持人形,非是佛法所能教化,需要自行体悟。”黄少天道,“我听了不是太明白,十分苦恼,便听了长老的的话,到山下来寻找我的机缘。一下山,就在树林里撞见你。”寺中生活犹如苦行妖,枯燥得很,黄少天刚下山童心兴起,便想捉弄一下这个书生。没想到叶修非但不怕他,还无视了它。

“行得正,走得直,走夜路都不怕鬼,为什么要怕一只黄鼠狼?”叶修不以为然,后面三个咬得极重。

黄少天白他一眼:“去去去!你走得跟蛇一样,弯弯扭扭的哪里直了!我开始还在想,你莫不是蛇精变的,所以才不怕我。”又瞪他,“笑什么笑!一脸奸诈,小心我咬你!”

叶修对他的威胁视若无睹:“呵呵。我记得你刚才说你下山是要修仙的,怎么跑到我家来偷鸡了。”

“我本来只想找个地方睡一晚的,早上走的时候忽然发现你家养了很多鸡。我在庙里天天吃斋,不是地瓜就是雪里红,让你吃一年素你忍得住吗?”他说得理直气壮,又吐了吐舌尖,“嘿嘿,我这事做得特别小心,一天只吃一只鸡。”

叶修不忍心告诉说出他的行踪早就暴露,令他自信崩毁,又问道:“偷鸡就偷鸡,为什么把我家的童儿掉包,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黄少天笑声戛然而止,支吾半天,才道:“你走后一个早上,他不小心栽在破冰的河里,死了。我的修为不够,无法救他还阳……”他顿了顿,“我吃了你家这么多鸡,不好意思拍拍屁股就走,总觉得该做点什么,就把他埋进树林里,又化成了他的样子。一来,想着先瞒下他的死讯,再找个机会溜走。”

 

叶修听说小童之死,只觉嘴角一阵苦涩,他跟着自己有一年时光,虽不够伶俐,却足够听话。人既已没了,改天须去为他烧点冥纸。他听黄少天之意,竟是怕自己伤心,方觉有一丝感动,却听他道:“二来嘛,可以安安全全多吃几只鸡。其实我每天给你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也不问你要工钱,仔细算算也是便宜你了。”

“那你为何待了这么久,到现在也不离开?” 

黄少天拍一拍手:“说来奇怪,我发现自从我待在这里,能自由保持人形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站起来,往书房四角望了望,“我猜你这宅子不寻常,可能是什么天地灵气汇聚之地。所以我决定了,我要留下来修行。”

“不过。我这宅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坐山望水,四峰环抱,是此处地脉之眼。”

“啊是真的吗!难怪我总觉得我的体内最近总有一股洪荒之力在蠢蠢欲动。”黄少天眼睛一亮。

叶修根本是信口胡诌,心中暗暗好笑,又继续逗他:“想留下也可以。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快说!”

“这样吧,等你修成地仙,一只鸡还一块金子怎么样?”

“哇哇哇叶修你真的是读书人?你这么黑怎么不去做生意?十足的奸商!”

“换不换吧?”

“成交。”黄少天心想,反正石头遍地都是,将来又不吃亏。


黄少天以修行之名住了下来,他心里美滋滋的,以后便可以自己的人形生活,再也不用多耗元神化成小童的模样了。

起初他以为允了点石成金之约,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地操劳烧水泡茶之事,只要一心修行就好。哪知第二日他在床上睡得正舒服,忽然察觉屁股一痛,一睁眼就见叶修正坐在他床边,揪着他的尾巴绕圈圈,挑眉问他早饭呢?

黄少天捂住尾巴,咬牙怒道:“姓叶的,你没听过打人不打脸,打怪不拽尾巴吗?没人性!还有,我已经允过你金子了。”

叶修看他一眼,淡定道:“金子是伙食费,早饭是租金嘛。”呛得黄少天无言以对,既是他想沾地脉之眼的灵气,便不得不委屈求全。

黄少天深呼吸,保持内心平静:“那能不能请你先出去,让我穿上衣服。”

“啧啧,害什么臊,都是男人。你有的我都……哎呀,尾巴不算。”

“叶修你……!!!”

话未说完,房中只剩自己一人。


白日叶修读书之时,黄少天就安安静静在屋内打坐,直到满屋香气缭绕,他就活蹦乱跳地凑上前来。

他爱食肉,可每次吃饭,叶修都逼着他吃各类蔬菜和米饭。黄少天起初顽固抵抗,宁死不屈,叶修便一本正经向他解释,人与狐狼之类的族群不同,是杂食生灵。从妖道仙,人是必经的一步。若不入五谷之气,又如何能保持人形不散?

黄少天听了觉得有理,自己在蓝雨寺吃斋之时,确实修行进步神速。佛光虽是主要原因,不知素食是否真的也对修行有所裨益。他嘴上将信将疑,心里已打定主意,强迫自己吃下那些原本并不喜爱的食物,表情甚是惨烈。


叶修一边叹气,一边说自己赔上屋子又折了鸡,只希望黄少天快点出山,让自己早些解脱。黄少天双手捧着鸡腿,正吃得不亦乐乎,嘴角脸颊都是油。他知叶修不过刀子嘴豆腐心,放下鸡腿,十分认真地看着他:“你要对我有信心。”

叶修凑近过去,本想奚落他几句,不知为何,二人四目相对,摇曳烛光下见他面有绯色,嘴角又沾着肉屑和油光,十分可爱,竟觉心中神魂飘荡,差一点就把持不住自己。待他强行按下心中的念头,正想把脸别转过去,却见黄少天主动凑上来。

叶修一呆,也忘了闪避,见到眼前人的脸越来越大,还来不及绮想什么,已被黄少天的头槌撞了个结实。

叶修捂住额头呼痛,怒道:“黄少天你干什么?”

黄少天哈哈大笑,十分得意:“你刚才的神情百年难见,必须把握机会。”


一人一妖,每日吵吵闹闹,感情越来越好,若非同为男子,倒像极一对打情骂俏的新婚小情人。


一日,二人因一件小事争论起来,无非是到底白斩鸡好吃些,还是叫花鸡好吃些。黄少天是个坚定的叫花鸡派,无论如何也不能苟同白斩鸡的作法。

二人因小着大,战火激烈,黄少天道:“叶修你欺人太甚,又不是离开这里我就不能修行了。”便怒气冲冲甩门而去。

叶修冲出门去,只见外面漆黑一片,哪里还有黄少天的身影,他定是化出原型跑了才能如此迅捷。叶修忙回屋取灯笼,点上蜡,连衣服都来不及披,就冲向一旁的树林。

他一边走一边喊,张牙舞爪的树枝像是要吃人的怪物,刚下过雨的青苔地很滑,他被荆棘刮了腿,半路还滑了一跤,还差点滚下山,也没找到黄少天。

回家之后不由懊悔,要是黄少天从此一去不回,白斩鸡还是叫花鸡又有什么意义?叶修每日去鸡栏轻点数量,哪知黄少天确实有骨气,半个月竟然不曾回来叼过一只鸡。

叶修积郁成疾,竟然病倒了。他躺在床上,觉得额头滚烫如火,身上却是冷似寒冰,也不知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就是没有力气。

 

梦里头见到一双狡黠又灵动的眼,高傲地瞥他一眼就跑了。叶修忽然一惊,便醒了,额头上覆着一块帕子,身上的伤口处已涂上了膏药,凉凉的,像是薄荷草的味道。

一个一个毛茸茸的家伙,正趴在他在身旁呼噜噜地睡着。

叶修忍不住摸一摸他的尾巴,顿觉身上轻松许多。

 

从那以后,二人再是如何拌嘴,黄少天也不跑出家门。


一年以后,黄少天的修为愈发精进。他已经可以自由变化人型,不受时间地点拘束,也不再会露出耳朵和尾巴的破绽。

叶修乐呵呵地说着恭喜黄大仙贺喜黄大仙,也不见他回嘴。他的话比以前少了一些,时常坐在门口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日夕阳落山,二人从溪水边散步归来,草木摇曳,余晖遍野,又瑰丽又浪漫。

黄少天忽然开口:“我似乎懂了长老的话,不是学会说话和直立走路就是人。”

叶修跟在后面,随口应道:“嗯,也有可能是鹦鹉和猴子。”

“想要修成人,首先要知道人是什么样的。人的行为,人的欲念,人的情感。以前修行,只是本能驱使,想要变得更强,活得更久,不被其他野兽欺负,并不知……”这一次他说得很慢,夕阳落在他的清透明亮的眼中,像铺了一层柔软的金砂,显出迷蒙之感。

叶修在一旁安静听着。

 

黄少天转过头:“我知道我说得有点乱,但老叶你先别问,因为我自己现在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我还不够强。”他想了想,看着叶修轻轻一笑,“等我更强一点,再回来告诉你。”

“回来?”叶修眼皮一跳。

黄少天露出洁白的牙:“我想了很久,我想大概应该走了。我现在已经可以自由化为人形,准备找个灵气充沛之地继续修仙,听说东方有座蝾山,很多修成人形的妖怪都聚集在那里。”他看着叶修的眼,“你放心,我会回来的,我还记得,我欠你五百一十八只块金子。”

叶修哼了一声:“好,你倒是记得。到时候驼不回金子,就别回来了。”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回到屋中。一墙之隔,却是相同的一夜无眠。


黄少天走的那日,叶修给他塞了几只鸡。

黄少天哭笑不得,他说我这是要去修仙的,你让我带几只鸡成什么样子,这种觉悟准被其他妖怪笑死。

叶修耸耸肩,伸手去拎鸡翅膀:“不要就算了,难怪人家说狼心狗肺。路上吃不着肉可别哭鼻子挠墙。”

黄少天却笑嘻嘻地不肯松手:“算啦!反正五百一十八块都欠下了,也不差这两块了,干脆凑个整数,五二零好不好。”一手拎着一只鸡,舞动着冲叶修道别。

叶修望着他意气风发离去的样子,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也扬起了手。


一年过去。

 

两年过去。

 

三年过去。


又是一个雪天,天色灰暗,大雪飞散,遮住行人视线。这场雪和几年前一样,一连下了数天,尚无停歇之意。

 

雪雾的深处出现一个黑点,渐渐走近了,是个样貌英俊的青年,他身披银色大氅,脖子上搭了一条黄褐色的围领,雪花点缀在他的眉头和发丝,更衬得双眼神采非常。

 

黄少天自认方向感不差,他回到原来之处,远方还是一样银装素裹的山林,半峰上的溪流已冻结成冰,天地间一片洁白肃静,唯独少了那间屋子。

他拦住一个过路人:“借问老丈,这里可有一位名叫叶修的人?”

“你是什么人?找他做什么”老人听力不佳,口齿也含糊。“他这几年身体情况越来越差,去年天气冷得不得了,一个耐不住,已经不在人世了。”

黄少天愣住了,只觉晴天霹雳,天旋地转。叶修虽是个书生,身体并不如何魁梧结实,却也一向健康,并无什么异状。怎会?怎会这样?早知如此……蓦地里眼前一黑,竟呕出一口血。

片片雪花仿佛都朝眼中飞来,令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又渐渐化成雪水,涓涓流出。


忽然一人托着他的胳膊,为他轻轻摩挲后背:“你找我?”

黄少天回头,瞪眼,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没死?那个老丈怎么说……?”

“他听力不佳,以为你问的是另一位九十高寿的老人,也姓叶。”叶修一脸无奈,“你巴不得我早点死是不是,就不用还金子了是吗。”

黄少天气得说不出话来:“那房子呢?房子怎么也不见了?”一把甩开他的胳膊。

叶修却不放手:“去年洪灾房子被冲垮了。于是我搬去了更高一点的地方。”又道:“少天,你不是要去修仙的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要等个百八十年了。”

青年挣扎不脱,只好剜了他一眼:“我是去修仙,但是中途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叶修不说话,笑嘻嘻地接住他的眼刀,打量他半日,又用袖子仔细替他擦起嘴角的血。


黄少天低下头:“可是修仙有什么好,天上只有蟠桃和甘露水,不开宴席的时候只能喝西北风,或是等着大仙庙里的贡品。我想了想,也不是每只妖怪都一定要修仙的。”他抬起头,伸手在对方胸口恶狠狠戳了两下,“你看看,也不是每个书生都要去考功名做官的,不是吗?”

叶修望着他亮晶晶的眼,嘿嘿一笑。忽又唉哟惨叫一声:“话虽如此。那我的金子怎么办?整整五百二十块啊!”却是牢牢握住了胸口黄少天的手指。

 


雪势渐渐消退。

四野静悄悄的,一片莹白安宁,只留下两人深深的脚步,不会被掩盖。

 


 

*正好听了首老歌,就拿来做名字啦。

 

  可能有很多bug……但是太困了……先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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