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年更

【韩叶】同路人(3)

终于,演员、道具、服装、场记……各部门一切就位。

 

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了眉山影视城。

他们乘了一个多小时飞机,又坐了三个多小时的汽车,期间飞机还令人恼火地晚点了一个半小时。等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这个时间山脚下的镇子上十分热闹,灯火迷蒙的夜生活正要开始。

然后剧组下榻的酒店位于半山腰,位置十分荒僻,与闹市区相隔甚远,黑夜里远远看去,显得有些孤兀,连名字也取得简单粗暴,就叫半山酒店。好处是酒店和影视城是合作关系,只接待前来拍摄的剧组,凭影视城的通行证件才可以入住,相对来说比较安全,可以有效避开记者和狂热影迷,价格自然也要高出许多。也有剧组喜欢住在交通便利设施豪华的星级酒店,虽然价格相差无几,但王杰希每次来眉山拍戏都首选这里,清净,没有太多杂音,早晨上山也方便。

 

运输设备的卡车被停入专门的库房,剧组成员拎着各自的行李从巴士上下来,半天的颠簸路途令所有人都感到十分疲乏,一个个双眼无神,打着哈欠,恨不得一甩手一踢脚,直接瘫倒上床。

酒店迎宾人员过来发放房卡,韩文清和叶修才发现他们两人和其他剧组成员并不在一层楼,王杰希对片酬的事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为他们分别预订了豪华套房,在独立的楼层上。韩叶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拒绝了特殊待遇,要求换成和其他演员一样的普通套间,说是为了方便和剧组其他人交流,懒得上下跑动耗费时间。王杰希心里明白,承下两人的情,又让工作人员去重新安排了两间。

众人此时都昏昏欲睡,拿过房卡,互相打过招呼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息去了。

 

第二日是六月十九,王杰希提前找人算过的黄道吉日,宜开市宜动土。清晨窗帘拉开,果然天公作美,山间红日高照,碧空万里无云。

因为前期资金问题,这部电影并没有做太多宣传,但两大影帝共挑大梁的事实就是热度居高不下的话题,根本不需要再有额外的动作。八点钟的气温还不太高,各路媒体已经云集眉山,人头攒动,一大早就调试好设备,在开机现场翘首以盼,等着王杰希他们到来。

 

一辆大巴从远处缓缓驶来,终于停在提前搭好的会场边。工作人员陆续下车,王杰希和喻文州一前一后出现时,媒体一窝蜂地拥上前去,高举摄像机和话筒,将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保全人员迅速分开站成两列,将推挤的记者拦住。

王杰希拎着个旅行包,一手摘下墨镜,大声说:“感谢大家抽空前来,请稍安勿躁,开机仪式上会有提问环节。”他召来一个小个子工作人员,对他耳语两句,让他给到场的记者发水和食物。

其他剧组人员卸下设备和道具,开始布置现场。架上背景板,挂上条幅和气球,正中央摆一张长方形大桌,上面盖一层红色绒布,一尊红面长髯的关公神像稳稳端放着,塑造细致,正气有神。那是王杰希的私人所有物,十分宝贝,每次拍戏他都从家里带来,小心翼翼地装在包裹里。神像一旁又放着香炉、水果以及烤乳猪等一应祭祀用品,是非常正式的仪式,祈求拍戏过程顺当。

韩文清和叶修两人来得晚些,两人都仔细收拾了自己,头发上打了啫喱,发型梳得利落精神,又各是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衬得一个身形修长,气质俊逸,一个高大挺拔,轮廓硬朗。韩叶两人一前一后入场,引起一片骚动,闪光灯自然是不住地往两人身上招呼。韩文清走上前去跟王杰希说话,叶修则是走到第一排,在写了自己名字的位置坐下。

时间渐近,工作人员、媒体以及赞助商陆续入座。

 

十点十分,开机仪式正式启动。

王杰希上台,先介绍了电影情况和剧组构成,然后发表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豪言壮语,并例行对前来的媒体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谢。台下响起阵阵掌声,接下来是重头戏——主演亮相以及提问环节。韩文清与叶修的首次合作自然是全场焦点,王杰希发言时媒体记者们已经在暗暗搓大招,这时一个接一个地丢出。韩文清不太擅长应对记者,回答总是简短无趣,也没有什么爆点。记者们已经习惯了他这样严肃冷峻的风格,又将问题转抛给叶修,企图收获一些劲爆的信息。如果说韩文清是金钟罩铁布衫,叶修就是太极拳绕指柔,他笑容温和,见招拆招,几个记者提出的刁钻问题,都被他不着痕迹地化解。

整个过程中闪光灯就没停过。

 

该环节结束,从后方蹿上来一支黄衣黄裤的舞狮队。

早就等在一旁的鼓乐队开始奏乐,狮队共有六组,一组两人,一人舞头,一人弄尾。狮头色彩艳丽,全身缀以金毛,十分威武。狮子随着乐声高低而做出相应的动作,时而抓挠,时而惊跃,时而翻滚,表演得活灵活现,配上一旁的锣鼓喧天,鞭炮连连,现场气氛喜庆热烈。

为首的那只摇头摆尾,最为灵动。它连跃两步,一个翻滚,便踩上另外两只伏低的狮背,睥睨脚下,围观群众叫了声好。舞狮头那人足下再动,轻轻一跃,已立在了舞狮尾那人的肩上,活像一只雄狮直立而起,仰天长吼。威武巨兽猛然向前一探,一口咬下竹竿上挂着的“青”。

采青成功,狮子伏低,再当空做出一个罕见的三百六十度高难拧弯,顺势便落地。它眼帘猛眨,神态得意,将嘴里衔着的碎青缓缓吐出,引来一阵喝彩。这便是遍地生财之意了。

狮头除下,那人理了个平头,竟然是退至幕后久未露面的孙哲平。

原来王杰希请到他担任该片的武术指导。昨天他有事耽误,赶不上和剧组一起过来,凌晨三点钟才下飞机,觉也没睡,大清早直接跟着舞狮队一起来了。他跃下台来,浑身汗水淋漓,笑起来牙齿发光,走过来跟韩文清和叶修打招呼,碰见镜头大方挥手。

狮舞完毕,主创们一一起身,走到供桌前点香参拜,再合切乳猪。剧组摄像机镜头上盖着的红布终于被缓缓揭下,漫天彩纸洒下,宣布《歧路》正式开拍。

 

王杰希一开始是有些担心的。

他和叶修曾经有过几次合作,但和韩文清并不是太熟,之前听说过韩文清在片场全程敬业,从不怠工,所以一直也有想要合作的念头。如今机会来了,令他担忧的倒不是演戏的事,而是他曾听说过韩文清骂跑几经纪人的传闻,虽然通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觉得韩文清虽然不喜言谈,但并不是个脾气暴烈的人,只是不知道到了片场中会怎么样,毕竟他这个导演是要手把手说戏和指挥的。

另一方面,韩文清和叶修的演技自然是毋庸置疑,但两人全程对手戏,又是第一次合作,不知道需要通过点什么法子来提高默契度,减少拍戏过程的摩擦。影帝对抗是这部片子的卖点之一不假,也是拍摄过程中最大的难点,两个演员的表现必须平分秋色,才能很好的平衡剧情和完成角色塑造,把故事的冲突感充分表现出来。起初王杰希把他们两人的房间安排在同一楼层也是出于这层考虑,希望他们在片场之外能多交流多磨合。

 

然而进入片场后只试拍了一组镜头,王杰希就将这些不必要的顾虑完全抛掷到九霄云外去了。

韩文清和叶修虽然是影帝身份,但身上丝毫没有骄纵的大牌病,反而比一般的演员都敬业许多。两个人每天都会很早到片场,一边背台词一边等化妆,其他演员一开始还偶尔有睡过头的,后来看到主演都来这么早,也不好意思再迟到了。

不光如此,两人也十分配合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的指令,对待其他演员也温和有礼。尤其是叶修,他性子洒脱,脸上常挂笑容,休息时间偶尔会开开玩笑,没什么距离感,再加上有影帝光环的加持,剧组里的小姑娘没事都愿意凑到他身边,毫不掩饰对他的崇拜。而韩文清不上镜的时候就一个人酷酷地坐着,皱着眉看剧本,或者跟张新杰讨论些事情,大概是因为他本人平时很少笑,显得过于严肃,令人感到一股难以靠近的距离感,即便有人是他的粉,暗暗崇拜他,也不太敢上前搭话。

 

那天温度高达三十八度,拍的又是室外剧情,有个龙套演员被晒得中了暑,忽然咕咚一下栽倒在地。随行的医护人员正好去上厕所还没回来,片场众人乱作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记得不停给医护打电话。韩文清本来正在一旁看剧本,听见动静嚯地站起来,一边说着"让一让"一边拨开人群。众人不自觉地分出一条路,韩文清蹲到那人身边,先是试探他的脉搏与呼吸,再用手指刺激人中与耳垂,又为他按压脑门和颈部的穴位,最后拿了一瓶冰水压在他的额头,一套动作极为熟练,那人终于慢慢醒转过来。

等到医护人员回来,将人带下去吃药休息,叶修凑到韩文清身边:“没想到啊,你还是名大国手。”

“只是皮毛,普通急救罢了。”韩文清拿起剧本,不以为意。

叶修乐了:“那你还会些什么?”

“外伤包扎,心肺复苏,泳池救生……”

叶修比了个拇指:“挺厉害!”又问,“你怎么会想到要学这些的?”

“早年看过一则新闻,有个女演员冬天拍戏时不小心掉进冰窟窿里,现场居然没有一个人会游泳,导致她差点被淹死。”

“这有点夸张了吧,现在的剧组都必须配保安和医护人员。”

“嗯。不过片场人员复杂,突发情况太多。就像刚才,医护人员碰巧不在。”

叶修嘴角扬了扬:“那我来考考你吧。如果,看到一个人从三米高的地方跳进水里,你该做什么?”

“跳下水去救他。”

“不对。”

“打幺幺零。”

“NONONO。”

韩文一脸困惑地看向叶修,眉头也越皱越深:“那要怎么做?”

“什么也不用做。因为他,他是跳水运动员哈哈哈哈哈哈……”叶修自顾自拍腿笑了起来,却见韩文清一脸漠然,“怎么,不好笑吗?”

韩文清侧着头打量他,半天蹦出一句:“你太冷了。”

叶修转头"切"了一声:"你就不能有点幽默感,稍微配合一下?"

韩文清摇摇头:"不好笑。"

“我是看你天天绷着一张脸,怕你吓到小姑娘。你说说你,快三十了吧,连个绯闻对象都没有。”

“关你什么事。”

“我这不是关心拍档的身心健康吗?”

韩文清瞪他一眼:“幼稚。”

叶修冲他呵呵两声,走了。

 

混电影圈都是人精,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即便嘴上不说,心里都跟挂了一面明镜一样。那次以后,剧组里的人都知道韩文清并非不好相处,只是性格沉稳,不喜欢与人玩闹,又佩服他拍戏时的一丝不苟,和他说话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还有小姑娘会把自己带的零食递到他面前,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被韩影帝礼貌拒绝。

而叶修在片场讲的冷笑话更加层出不穷,也不知道是从什么网站搜集来的,每天都有新花样,一天比一天冷,都快赶上南极圈了。他讲得大声,讲得生动,小姑娘们捂着嘴,笑得前俯后仰花枝烂颤,叶修假装不经意回头一瞥,韩文清依旧无动于衷,表情绷得十分硬派。

哦,又失败了。叶修心想。

 

两人私下如此,一旦上了镜头就立刻切换成另一种模样。不但入戏快,表情丝丝入扣,连台词功力也是一流,鲜少出错。至于有时甚至用不着王杰希解说,便能精准地表现出角色该有的情绪。二流的演员靠勤奋,一流的演员靠的不只是勤奋,还有天分。

从前指导新人演员拍戏时,王杰希体会到的是挑战,他喜欢挑战,如何令他们忘记自己,如何令他们进入角色,一切都按照他要求的方式运转,整个片场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但是如今和韩文清叶修这样优秀的演员一起拍戏,不再是掌控感,而是一种各司其职的配合感,就像拼图一样,每个人负责自己的部分,由他统筹全局。

王杰希需要指导的部分少了,有了更大的空间来操控镜头,展现自己神乎其神的拍摄技巧,却说不清自己是轻松了,还是压力更大了。

 

警队精英叶秋,前途光明,人生得意。一天接到上级密令,为了抓捕杀手孤烟,派他潜入黑社会窃取情报。孤烟这个杀手很不简单,他身份神秘,枪法一流,曾经多次在暗处破坏警方的行动,没有留下半点线索,也没有人见过他,警方只是从线人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而叶秋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出孤烟的真实身份,瓦解这个非法的帮派。

他的档案被彻底清洗,组织给他新编写的身份是因杀人被判劳教七年的少年犯,

从少管所刑满释放的青年吊儿郎当无依无靠,不思改过,依旧好勇斗狠,在街头与龙头会蛇王的手下“偶遇”并大打出手,以一敌五却毫发无伤,被一旁的蛇王看在眼里。后来他运用苦肉计,令蛇王欠下他一个人情。只是当时情势危急,他冒的险太大,如果不是经过周密的计划,再加上他身手过人,那次的结果恐怕就不仅仅是两根肋骨折断了。

蛇王被他救过,又看中他的狠劲,便引荐叶秋加入帮派,想栽培他当自己人来用。叶秋加入龙头会,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布局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暗处的孤烟认了出来。

 

这天要拍的场景,就是孤烟识破叶秋的身份。

这个场景是在一个地下室拍摄,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又闷又热。因为几个配角的走位失误,这段剧情来回拍了三次。大家都盼着赶紧收工出去洗澡,许是仗义的关二哥听见了众人的祈求,第四遍拍摄的时候超乎寻常的顺利,直到场记喊了CUT,所有工作人员心中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指望着王导那边能满意。

 

王杰希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监视器的画面。

聚义厅中,灯光昏暗。叶秋赤着上身,手里捏一把香。他左臂纹了一条六爪青龙,胸口后背

都是之前入会时被试探留下的旧伤,是还没痊愈的嫩红色,原本白皙的皮肤显得极为狰狞可怖。

厅堂里站满了人,自动分开站成两边,每次有新人加入帮派,这些资格老一些的成员都要前来观看,算是见证人。帮派里的长老则坐在一旁的八仙桌上,吞云吐雾,一边看叶秋滴血插香拜关公,一边讨论黑白两道最近的风向。这些人有各自管理的地盘,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都在为地盘和资源较劲。蛇王这两年风头最盛,因为他手下有一个杀手,为帮派里摆平了不少事,所以其他人明面上都对他敬让三分。

 

孤烟收到蛇王的消息,说有新的任务要交代他去处理,让他到聚义厅来等着。

他到的时候叶秋正对着众人背诵帮派誓言,声音洪亮,掷地有声:"⋯⋯遇有兄弟困难,必要相助,钱银水脚,不拘多少,各尽其力,如有不加顾念,五雷诛灭⋯⋯"龙头会源自洪门,所以入会背的誓言亦出自洪门三十六誓,只将洪门二字改作龙头会,香案上供的也是关二爷、洪门始祖外加龙头会创始人。

孤烟站在人群里,白背心外罩一件皱巴巴的衬衫,他咬着根香烟,注视着叶秋的背影。片刻后歪了歪头,问旁边人:"这小子是谁的人?"

"蛇王带来的,听说救过他的命。"那人干瘦如柴,只有眼睛精光如炬,露出不屑的神色说,"我看他分明细皮嫩肉,也不知道有什么能耐。"

"这小子从号子里出来没多久,打起架来不要命,凶着呢,你可别惹他。"他身旁的红脸汉子说。

"上次在旺山路一对五的就是他,我兄弟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差点摘掉一个肾。"一个大胡子咬牙切齿,"我们本来是想要找机会做掉他的。"

"赵老三,这口气你就咽了吧。你忘了帮规怎么说的了?兄弟间之前仇旧狠,各有违背,五雷诛灭。"

"我当然知道,还要你教?"大胡子低声嘟囔着。

⋯⋯

叶秋背完誓词,接下来便是点香,斩鸡头,滴血为饮酒。一整套仪式进行完毕,就见蛇王冲他招手,让他过去,要将他引荐给这张八仙桌上坐着的其他重要人物,可见对他十分看重。叶秋擦完手,从人群中穿过走向蛇王,与孤烟打了个照面,两人擦肩而过。

孤烟目光敏锐,一眼瞥见叶秋的耳后,他面部冷硬刚毅的线条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叫什么名字?"孤烟问。

"莫笑,他们现在都叫他笑哥。"

 

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他也天真地问过母亲,为什么别人都有父亲,他却没有,却被母亲反手甩了个巴掌。巷子里的孩子笑他是野种,还拿石头砸他,每次他都捂着头假装没听见,飞快跑进家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声喘气,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那群孩子又堵住他,把他围在中间,挤眉弄眼地问他的母亲为什么每天晚上出去上班。他猛然推开前方的人,抄起地上的转头就向领头的孩子砸去,猝不及防砸得对方一脑门的血。对方人虽然多,但毕竟是孩子,看见血已经慌了,再加上他脸上野兽一般愤怒的表情,他们已经不敢动手了,只是护着受伤的的孩子王往后退。他拿着染血的砖头,又是一下子,那些人有了防备,往后一闪,砖头落在了路过的另一个少年肩头。

见那群人已经跑光了,他一身愤怒无处发泄,明知道打错了人也不肯道歉,扭头就走。被错打的少年是住在巷尾的警察的儿子,品学兼优,一直被全家当成宝贝对待,莫名其妙挨了一下,对方还是如此态度,自然也火了,爬起来把书包一扔,从后面扑过去扼住他的脖子。

两个原本不相干的孩子扭打在一起,少年虽然瘦小一些,但学过擒拿术,而他靠的是蛮力和一身怒气,居然打得不分上下,谁也不肯服输,直到两个人都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身上都没了力气,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张着嘴大声喘气。

两家大人闻讯赶来,见了自家儿子的模样自然心疼得要命。少年的母亲气势汹汹地让对方赔医药费,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从来不招惹是非,更不要说和人打狠架了。他的母亲则低着头不停地赔不是,一面给孤烟擦额头的血,一面让他跟人道歉。他咬着唇,偏偏一声不吭,那个少年忽然狠狠吸了吸鼻子,说,阿姨对不起,你别骂他了,其实是我先动手的。

男孩子的感情往往是打架打出来的,打完了,感情就好得可以穿同一条裤子。那个少年就是叶秋。

 

孤烟一眼就认出了叶秋耳后那道月牙形的疤痕,那是他们唯一打架的那一次,他用牙咬出来的。十几年过去了,那道疤还在,没有浅一点,也没有深一点,形状还是那么好笑。

那时他还不叫孤烟,他有一个和张三李四王五一样的名字。然后在经历了长久的炼狱生活之后,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到底叫什么。

那天他被人蒙着眼塞进麻袋,装进货车后面的大集装箱。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还在麻袋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动着。大概是在船上,他忽然有些害怕,不知道会不会被扔进海里喂鲨鱼。身下靠着的东西软软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忽然就被人踹了一脚,他吓了一跳,才知道原来船舱里还有其他人。后来他被从麻袋里放了出来,摘去了眼睛上的黑布,撕掉了封口胶,和另一个少年一起关进一间房。两个同样害怕的少年挤在一起说话,问对方为什么被抓,猜测着未知的命运,自然变得十分亲近。直到有一天,门上那个小孔里递进来一把匕首。

房间的四个角上都装着摄像头,对面是一掷千金来找刺激的看客,每间房每天只能有一个人走出去。起初他拿刀的时候双手会不由自觉地发抖,看见尸体会呕吐会流泪。再后来,他对着鲜血越来越无动于衷,所有的红色在他眼里都变成了灰色,像混浊的污水,散发着令人讨厌的恶臭。

他不记得自己打倒多少人,但他记得第一个少年,他叫张永豪,比自己大一岁,喜欢beyond,想去北方看下雪,他倒下的时候嘴里不停地淌着白沫,眼里流着泪。张永豪的脸和许许多多的脸在他的脑子里冲来撞去,慢慢重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他的脸。

他变成了孤烟,像他这样的人是不需要名字的,只需要一个代号。

 

这场戏的重中之重,就是孤烟认出叶秋时的那一幕。看似简单,只要在叶秋、孤烟和疤痕之间运用好镜头切换,后期再把回忆的剧情打散剪进去。但其实对韩文清的个人要求非常高,在三秒钟的镜头里,他需要用眼神和面部微表情,将那种惊喜和痛苦交织的复杂感受表现出来。

工作人员看见王杰希翻来覆去看这一场戏,不说过,也不说不过,都杵在原地不敢说话。以他们的标准来看,刚刚那场戏太完美了,但王杰希一向要求高,也不知道会不会要重拍。要是重拍,今天估计得到半夜才收工了。

王杰希没想到,韩文清这一条是一次过的。他原本以为至少要拍三条以上,没想到一开拍自己就被两个人牵入了剧情深处。他将这一幕翻来倒去地看,只觉得刚才两人擦肩而过那一瞬的表现力实在是无懈可击,犹如火柴一点一点地靠近引线,下一秒就要火花四射。这一触即发的危险感,既隐秘又刺激,令人提心吊胆,又欲罢不能。

胶片这么贵,一千万能邀请到这种质素的演员,实在是太划算了。

王杰希心中暗爽,大手一挥,终于发话收工。

 

众人回到酒店已是晚上八点多。

韩文清拍了一天的戏,衣服已经紧贴前胸后背,浑身都是汗味,地下室的蚊子还在他小腿肚上咬了好几口,痒得难受。他一进房间就冲进浴室打开淋浴,冷水从莲蓬头里喷洒而出,于他而言正是雪中炭寒夜酒。

他还沉浸在白天拍摄时的情绪中,孤烟的压抑和疯狂,都令他倍感压抑。入戏是演好一个角色的必要条件,重要的是把握度,以免令角色和自我之间陷入混乱。韩文清就着冷水用力搓了几把脸,又甩了甩头,才感觉身心略有放松下来。


水声很大,掩住了外头的敲门声。等韩文清半裹着大毛巾从浴室出来时,就看见叶修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架着腿,捏着电视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韩文清有些吃惊:"叶修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走错房间了?"他想了想,又说,"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叶修的眼睛盯着电视,还在执着地换台:"哦,我过来问你要不要吃宵夜,结果发现你门没锁,怕你丢东西就先进来了,不介意吧?"

韩文清:"你还没吃?还没到十点,想吃什么可以打电话给前台,让他们订好送上来。"

叶修听到前台两个字就觉得胃疼,停下手里的动作说:"老韩啊,已经快一个月天了,前台订的外卖就那么些花样,你还没吃腻吗?"

三个月相处下来,叶修对韩文清的称呼已经变成了自带老干部气质的老韩了,一开始韩文清是拒绝的,但是听到叶修说要不然就改叫文清的时候他就闭嘴了。

韩文清听他这么一说,想想的确是,前台订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除了宫保鸡丁就是鱼香肉丝,再不然就是椒盐排条。韩文清自己在吃食上并不挑嘴,反正每次拍戏,在同一个地方也就个把月,忍一忍就过去了。

韩文清问叶修:“那你想怎么样?”

叶修像是早就在等他这句,眼睛一亮,贼兮兮地笑:“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夜宵?”特意咬重"出去"。

“你是说现在去镇上?”韩文清一愣,擦头发的动作也停住。

叶修作惊讶状:“别告诉我你每次来眉山拍戏,都只吃外卖?啧啧,这也太惨了点。”他站起身,对韩文清招了招手,“走走走,快穿衣服,哥带你去好好享受一下外面世界的灯红酒绿。我跟你讲,王谢巷那边有家烧烤店,味道特别好,一般人我不带他去⋯⋯”也不等韩文清答应,自顾自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仿佛吃准了对方一定会心动。

"你等我一下。"

韩文清拍完戏没吃晚饭,洗完澡肚子也饿了,被叶修这么一怂恿,也对前台外卖提不起什么兴趣了。他头发短,也不用怎么拾掇,套上白背心,外头罩一件短袖黑衬衫,再加一条军绿色工装短裤,把钱包和房卡往裤子后兜一塞,就跟在叶修身后出门了。

 

叶修敲开隔壁喻文州的房门,冲他晃了晃手上的车钥匙,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喻文州指着手中的东西,苦笑地摇摇头。虽然剧本早就定稿,但是在实际拍摄过程中,常常会遇到一些特殊情况需要调整剧本,比如临时缺了重要道具,演员受伤找不到顶替的,或者导演灵光一闪想出一些更好的创意。喻文州现在就在挑灯奋战明天要拍的内容,本来是一场夜戏,现在因为场地临时关闭,需要改成白天拍摄。

叶修听他说完情况,知道要改动的部分应该不少,那王杰希肯定也去不成了。他问喻文州用不用给他们带点吃的,喻文州说不用,反过来提醒他们不要酒驾。

两人走到孙哲平房门口,敲了几声没人应。韩文清掏出手机给孙哲平打电话,电话接通才知道他不在酒店里,原来傍晚他出片场时遇到几个老朋友,就没回来,现在还在外头喝酒,已经是第二茬了,也不知道几点散场。

路过张新杰的房间时,叶修问:“不把你经济人叫上?”

韩文清摇摇头:“他每天十点准时睡觉。”

叶修点头:“那算了,他们都没口福,看来只有咱俩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库处,叶修按了遥控锁,车灯亮了起来。

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叶修忽然停住,他摸一摸裤子后头的口袋,哎呦一声:“糟糕,我光顾着找老板娘借钥匙,忘记拿钱包了。老韩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正要往回走,被韩文清拦住。韩文清拿出自己的皮夹子扬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没关系,我带了。”

叶修上下打量韩文清,随手打了个响指:"我发现,老韩你这个人挺靠谱的,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那是当然。"韩文清补充说,"我跟某人不一样。"

叶修哭笑不得:"诶我说,别人夸你你都不谦虚一下的吗?"

韩文清摇摇头:"不会说谎。"

"我感觉你看某人的眼神好像充满了鄙视。"

"有吗?"

"没有吗?"

叶修感觉跟韩文清抬杠真是太有意思了,忍不住笑出声,他拍了拍韩文清的肩,大步跨进车里:"快上车,下次我请。"

                 

二人上了车,韩文清坐副驾驶,叶修开车,一路开往镇上。

他们从酒店老板娘那里借的是辆买菜用的尼桑,半新不旧的红色,屁股处还有几处被撞出的凹陷,开在路上十分低调,丝毫不引人注目。

叶修顺手打开了广播,里面正放着一首很老的美国歌曲《Califonia Dreaming》,节奏轻快而摇滚,男女声重叠,交织出一种梦幻感,还有一层若有似无的忧郁。

叶修有点惊喜:“诶?大半夜的,怎么还放这么劲爆的歌儿。不过我喜欢。”

韩文清说:“《阿甘正传》用过这首歌作插曲。”

叶修点头:“你也喜欢这部电影?其实我是这个乐队的粉丝。电影里另一首插曲《San Francisco》也是他们创作的。”他微微调大了些音量,跟着忘我地哼唱起来,头还轻轻摆动,跟着曲子打节拍。 

                                 

半晌之后,韩文清忽然幽幽地说:“难怪你出道十年,没有发过一张唱片。”

叶修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哈哈一笑,随口接道:“是吗?好巧,你也是。”

韩文清挑了挑眉:“我跟某人不一样。”

“又来?你倒说说怎么不一样?”叶修说,"要不然现场PK一下。"

“下次你就知道了。”

“是不是给你一把吉他,你就能撬动整个地球。”

“不用撬动地球,能让你闭嘴。”

“呵呵,那我就拭目以待。”


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ay
I've been for a walk, On a winter's day
I'd be safe and warm, If I was in L.A. 
California dreaming
On such a winter's day

Stopped into a church, I passed along the way
Well, I got down on my knees, And I pretend to pray
You know the preacher likes the cold
He knows I'm gonna stay
California dreaming
On such a winter's day

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ay
I've been for a walk, On a winter's day
If I didn't tell her, I could leave today
California dreaming
On such a winter's day

 

沉闷的路途,因这首歌而活泼起来。歌曲的间奏里,叶修隐约听见身旁人发出一声轻笑。

他心里微微一动,又疑心是自己听错,别过头去看韩文清,却见他靠在椅背上,坐得笔直。路灯一盏盏地被甩在后头,他的面部轮廓在灯光的投影下显得柔和许多。只是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嘴角崛强地紧绷,双目注视前方,眉宇间近乎冷酷。叶修忽然有一种想帮他扯一扯嘴角的冲动。

“好好开车。”韩文清的声音令叶修回过神来,他居然盯着韩文清的侧脸差点走神。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不应该啊……但是他真的很好奇韩文清笑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叶修扭过头,精神一凛,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方向盘上。



*卡得我妈都不认识了……风中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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