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年更

【韩叶】同路人(4)

*8000+的4……


二十分钟后,四野的黑暗退往远方,道路两侧渐渐显露繁华景象。农家土菜馆一家连着一家,门上的牌匾缠着一圈圈的小灯泡,发出彩色的光,用来吸引过路人的注意力。

叶修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指了指前方的路标,感慨道:“记得我第一次来眉山拍戏,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土丘,开上几公里都不见人烟。一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整车人都快被颠散架了。”

“嗯,那时连路灯都没有,前面还有片鬼气森森的树林。”

叶修点头:“我有个同学和我一起来的,半路尿急撑不住,下车去林子里放水,还坚持不要人陪他。结果去了大半天不见回来。导演怕出事,让我们几个结伴下去看看,走到半路就看见他一瘸一拐的,那表情可以直接去拍鬼片了。”

“不会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哈哈,问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被枯藤绊得摔了一跤。”

“一般人说的‘我有个朋友’和“我有个同学”,都是这个人自己。”

叶修吃惊:“我竟然没看出来,韩文清你也是会说冷笑话的。”

“正常,近墨者黑。”

“那你应该是近朱者赤才对。”他停顿一下,又说,“真的是我同学,不过后来出国继承家业,已经不拍戏了。”

 

韩文清低低嗯了一声,目光飘向窗外。

 

眉山原本是一座偏僻困苦的山城,九十年代末被来考察的人看中并开发成了著名的影视基地,三年前又被评为国家4A级旅游区。穷山恶水到了城里人口中就变成了山明水秀,一批批的剧组来了又走,一群群的游客走了又来,附近的经济被逐渐带动起来。

短短十载过去,一个曾经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的小镇,已经彻底改头换面,道路平坦通达,楼房起伏错落,比周边一些地级市还要繁荣。

 

韩文清来眉山也有十余次,每年来都看到有新项目在建设,这里的人们已经告别贫穷,过上了兴旺富足的生活。他的双眼见证了一个城镇翻天覆地的发展,那在这沿途温暖的灯光里,是不是也同样记载了他们这行人的酸甜苦辣。

白驹过隙,时代变迁,是永恒的斗转星移;大浪淘沙,物竞天择,是不变的自然规律。刚进娱乐圈打拼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伙伴们的豪言壮语犹在耳旁。而现在,十年风雨,世事沉浮,身边依旧同路的,又剩下几人?

韩文清与叶修心中忽然飞闪出相同的念头,一时陷入沉默。

 

车子继续向前,而发动机的轰隆声被隔绝在窗外。

 

叶修忽然伸手关掉了空调,打开了两侧车窗。夜晚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夜风对流着灌入车内,是夏季特有的清爽感觉,温柔地拂上人的脸庞,湿湿凉凉的,比沉闷的空调舒服多了。

这风似乎将空气里的压抑也一并吹散,令两人感到肩胛轻松,胸中释然。

 

韩文清开口:“是《烈马》?”

叶修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十分惊讶:“你知道?”方才他信口提起自己第一次来眉山拍电影,就是这部《烈马》。算起来他比韩文清运气好得多,起码一出道接的就是有名字的角色。只不过这部片子非常冷门,网络上流传的大部分资源都随着各种网盘的覆灭而失效了,现在还能想起来的人不多。

“快结束时有一幕是你负伤骑马从瀑布前跃过。”韩文清想了想,说道,“看石头的形貌,应该是在眉山西边的兰溪瀑布取的景。”

“不是吧,这也行!有点厉害!”叶修觉得不可思议。

“那块石头有特色,像一只巨龟。”

叶修喃喃道:“评分不高,票房也一般,听说很多人中途就离场了。你怎么会想到找这部片子来看的?”

“没什么,机缘巧合。”

半晌后,叶修“呵”地笑出了声:“那个,我说啊,韩文清你不会是我的粉丝吧?”

韩文清:“……”

“不说话是默认的意思?”叶修眉毛动了动,唇角也跟着动了动。

韩文清淡淡地说:“你想多了。”

“二十一世纪什么最宝贵?机会!二十一世纪什么最难得?把、握、机、会!哥准备给你单独签个名,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

韩文清深刻怀疑叶修一定是午夜电台的洗脑广告听多了,说:“我给你出个歇后语吧。”

“行啊!”

“上唇顶天,下唇踏地。”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再说一遍。”

“脸太大。”韩文清完全不给他机会,答案脱口而出。

“韩文清,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就你那狗爬的字,还是算了。”

“呵呵,你的字也没好到哪里去吧?小学五年级的水平吧?”

“那你肯定是三年级。”

……

驾驶座上的叶修脸带微笑,坐在副驾的韩文清面无表情。两个年近三十的男人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互喷起了垃圾话,还是幼稚园水平的那种。这种情况要是被其他人看见,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镇上的车流越发密集,灯火璀璨亮如白昼,大街上人来人往,仿佛是一个不夜之城。

 

叶修不走大路,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直接开进了旁边的巷子。钻完一条巷子,冲上大道,向左拐完向右拐,又钻进了另一个巷子。途中遇到红绿灯,还搞了几个急停急刹。一辆破破烂烂的尼桑,被叶修开得像赛车比赛上的眼镜蛇,激情无限。

眼下途径的这几条巷子有些幽僻,两旁是高高竖起的围墙,居民楼在漆黑的夜空中显现出相同的轮廓,拐来拐去眼前所见都差不多,像遇见鬼打墙一样。

 

韩文清被叶修这样一路折腾下来,终于感到有些晕头转向,胸中不适。

“叶修你是不是故意的!”韩文清忍不住说道。

“什么故意的?”叶修用余光瞥了韩文清一眼,见他眉头紧皱还微微眯着眼,恍然大悟,“原来你晕车啊。不过你没讲过,我怎么会知道。”

韩文清深呼吸,闭上眼,不想讲话。

“一看就是私底下没怎么被狗仔偷拍过。”

韩文清睁眼,下意识扭头去看后方,只见昏暗路灯和扭曲的投影,远处空荡无物,转过头看叶修:“没有狗仔。”

“我是说你晕车。”叶修嗤地笑了出来。

“重点难道不是你的车技太烂?”

“现在不是评判车技的时候。垃圾袋需要吗?吐一吐就习惯了。放心,我不会把今天的事爆料给记者的。哈哈。”

“闭嘴。”韩文清看叶修露出一脸欠揍的表情,瞪了他一眼,“还要开多久?”

“不要急。古人说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很快就到了。”叶修一边说着,脚下一边慢慢把油门放浅,嘴角在没有光的车厢里弯了起来,

 

车子终于停在一个黝黑的巷子里。

 

厢灯立在一旁,闪着“乔记”二字。砂锅翻炒的声音从烟气氤氲的窗口飘了出来。

韩文清从车上下来,不动声色地狠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脚踏实地的感觉渐渐驱散了晕车带来的胸闷气短。

叶修站在车尾抽烟。他烟瘾大,一天一包是至少的。但今天片场的拍摄进度十分紧张,根本找不到机会抽烟。而剧组大巴和酒店内都是禁烟的。现在终于逮到机会了,一根烟被他狠狠吸了几口,已经有一半烧成了烟灰结在前端。

他见韩文清好像缓过来了,扯下嘴里没抽完的烟,扔在脚下,来回两脚给碾灭了。

 

韩文清被叶修拉着从厨房的后门进去,一刹那像从黑暗深渊踏入了光明腹地,灯火明亮,热气蒸腾,浓烈爆呛的香味充盈了全部的空间。孜然,胡椒,牛羊肉……口欲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令人浑身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韩文清隐约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两声。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的小包厢,木楼板被两人踩得咚咚响。

叶修嘻嘻笑:“韩文清你要减肥了吧。”

“我腹肌八块不劳你费心。”

“原来是真的,我一直以为是广告商P上去的。”

“……”

 

叶修果然是老熟客,拿了菜单才坐下,就麻利地点了一大堆烧烤,又要了两斤十三香小龙虾和一盘炒田螺,末了把菜单啪地一合,问韩文清喝不喝啤酒。韩文清想了想,明天上午没他的戏,到傍晚才开工,便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而叶修要开车,自然是禁酒的。

 

这家烤串儿味道确实不错,牛羊肉新鲜,调料分量洒得刚刚好,还有炭火特有的味道,韩文清心中暗赞。正吃得爽利,响起了敲门声,韩文清还以为是小龙虾上来了,应了一声,心里正纳闷怎么这么快,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探进半个脑袋望了望,见到叶修十分高兴,喊了声“前辈”。

叶修和少年相识,放下竹签,对他招手,示意他进来坐。少年便把身上的斜挎包放下,端端正正地坐下来。转过头礼貌地对韩文清打了个招呼,低低地说了声“前辈好”,神情有些腼腆拘谨。

韩文清点点头说你好,总觉得对方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名字。

叶修拿起方才啃了一半的馒头片:“乔一帆,演的是跟黑豹的那个小兄弟,眼神特别狠的那个。”

韩文清眼睛一亮,转过头问叶修:“那个角色是不是已经领便当了?我记得今天聚义厅里没有他吧。”

叶修点头嗯了一声,含糊问道:“怎么样?”

韩文清点点头,又看乔一帆:“想起来了,你演得很不错。”

乔一帆吓了一跳,有些压抑不住此时激动的心情,说话都有些发颤:“谢谢前辈!我会继续努力的。”韩文清前面一句夸他演得不错,他还有点以为是敷衍的客套话,没想到他竟是真的记得自己。

“韩文清很少夸人的,乔一帆你不要骄傲啊。”叶修给他递了一串烤鱿鱼,招呼道,“来来,一起吃。”

 

乔一帆吃了两根串儿,下楼去盛饭。趁着他下楼的时间,叶修向韩文清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少年的情况。

 

这家饭店是乔一帆家里开的。他两年前高中毕业,没有再继续学业的打算,家里人便想让他跟着学学厨艺,继承家业当个饭店小老板,保得衣食无忧。

乔一帆学厨不久,一天不小心被油烫了手,留在家里养了几天伤,期间无事可做十分无聊,就跑去山上看剧组拍戏。看旧上海滩的纸醉金迷,看深宅大院的勾心斗角,看沙场点兵的峥嵘威武,看神魔世界的造化神通……

黑黢黢的摄像机就像一个无底的魔盒,将世间百态、人情悲欢都收在其中,少年看着看着就着了迷,感到心中的混沌迷茫一天一天散去。终于有一天回到家,他鼓起勇气告诉家人自己想当演员的决定。长辈们笑他傻,劝他打消念头,好好学门手艺。哪知他从此日日去山上跑龙套,为了不给家里造成负担,晚上还回到店里帮忙。

叶修每次来眉山拍戏都会来这家店吃烧烤,渐渐跟老板熟络起来,生意不忙的时候跟他聊几句,他叹着气说起自己儿子犯了痴,每天五点就去山上蹲剧组,做梦的少年那么多,有几个能成大明星?叶修再来时便留意了一下,见乔一帆外形阳光,性格也好,是真的热爱演戏,便向熟识的导演推荐了几个小角色给他,这次《歧路》中的戏份也是叶修给安排的。

 

乔一帆蹭蹭蹭地上楼,端上来一碗咖喱牛肉盖浇饭,坐下狼吞虎咽吃起来。

“这么晚还没吃?”叶修看他耳廓下方还有未洗净的油彩痕迹,就知道他是刚下戏回来。

“嗯……”乔一帆囫囵道,“这两天接了个抗日剧,战火纷飞,硝烟弥漫,太刺激了!”

“有手撕鬼子的剧情吗?”叶修听到抗日剧就忍不住想吐槽。

“手撕鬼子已经不流行了,现在流行的桥段是用弹弓打飞机。”乔一帆笑道。

韩文清从来没看过神剧,大概想象了一下,感到满头黑线。

 

三个人开始聊起眉山目前正在拍摄的几个剧组的事。

 

“今天清霜园那边特别热闹,都是来探班《明月十二楼》剧组的粉丝。”乔一帆说,“现场拉了好多横幅,周泽楷和楚云秀一露面,那些粉丝就疯了。”

“金童玉女。”叶修笑。

“对啊,这是他们第五次演情侣了。国民西皮,人气超高的!”乔一帆兴奋道。

韩文清问:“西皮是什么意思?”

叶修:“你看看,落伍了吧?来,小乔解释一下。”

“哦,就是英文COUPLE的简称,说他俩是一对。”乔一帆说。

“楚云秀和周泽楷是一对?我怎么记得她对记者说过男朋友在国外开公司的?”韩文清更加疑惑了,不由自主转头向叶修求证。

“看我干嘛?我这几年都不在娱乐圈混,哪有你知道的八卦多。”叶修与他大眼瞪小眼。

韩文清:“……”

乔一帆摆摆手:“这个‘西皮’的意思,不是说他们俩真的在一起,而是粉丝很喜欢他们在一起,存在大家的想象中,歪歪着玩的。”

“懂了。”韩文清点头。

“其实我都觉得他们站在一起好般配!”乔一帆有点失落,“要是真的在一起就好了。”

韩文清和叶修都笑了起来。

 

“啊还有,《回马银枪》剧组的唐昊和曾信然昨天被记者拍到差点和人打架。”

“他们剧组不是昨天杀青出去庆祝了吗?这么好的日子怎么还能跟人打起来?”叶修奇道。

乔一帆摇摇头:“今天一早新浪娱乐出的报道,开工的时候我听大家都在说。好像是停车的时候有几辆车堵在他们前面,按了半天喇叭也不挪地方,唐昊下车去找让他们挪一下位置,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还是唐昊先动的手,被记者用高清摄像录了下来。”

叶修拿起手机点开网络,这件事果然上了当天的热搜。他往下拉开评论,底下清一色的“唐昊滚出娱乐圈”、“唐昊人渣”。

叶修把手机递给韩文清,剥了两颗盐水花生,扔进嘴里:“正常来讲,媒体接到这种负面报道都会先压一压的,等等看公司那边的反应,这么急着发稿,唐昊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剧组刚杀青,就爆出这样的负面消息,也不可能是炒作。”韩文清接过手机,点开新闻视频,看完之后摇摇头:“我见过他两次,典型的ABC,有点傲气,但绝对不会为了停车这种事打人。”

“视频只放了他动手那一段,前面的都被剪掉了,还特别强调他喝过酒。”叶修嘎嘣嘎嘣地嚼着花生。

乔一帆脑子灵活,已经反应过来:“前辈的意思是,可能是被碰瓷儿?”

韩文清摇头:“目前不能下结论。但不管什么原因,艺人被拍到这种赤裸裸的暴力画面,形象肯定一落千丈。”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不知道哪一脚会踏空。年轻人吃点苦头,长点经验值。”叶修总结。

 

三个人一边聊,一边吃,不知不觉间,桌子上只剩下一大堆竹签、两大盘龙虾壳和螺丝壳。


 

叶修吃饱喝足,从口袋里抽出烟盒,冲韩文清示意。

韩文清摇头:“我不抽烟。”

叶修点头,转向乔一帆:“你小孩子也不要抽了。”说完自顾自点上,开始吞云吐雾,表情慵懒惬意。果然是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乔一帆语气关切地支吾道:“前辈,烟草里有尼古丁,对身体不好。”

叶修眯着眼,摆了摆夹烟的手:“我知道。不过没办法,抽了好多年,戒不掉了。”他抽了几口,弹了弹烟灰,问乔一帆,“这几年下来还想继续拍戏吗?不觉得辛苦吗?”

乔一帆愣了一下:“辛苦,但是……嗯,还想继续拍。”

 

“跟我抽烟一样。”叶修笑,从鼻子里喷了两口烟:“那有没有想过放弃?换一条路也许会更轻松一些。”

“我没想过那么多。”乔一帆有些难为情,“我只是喜欢演戏。唔……每个人只有一次生命,但是演戏的感觉,就好像能让我经历千百种不同的人生。”

叶修点头表示理解:“那你家里现在还是反对的态度吗?”

“前辈是替我爸来劝我的吗?他一开始很反对,但今年已经不管我了,只要我晚上回来帮忙就行。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荒废时间,怕我吃苦,希望我一生稳稳当当。我也知道自己外形平凡,甚至连学历都没有……其实我最近周末都在外面上补习班,明年打算报名参加自主招生的考试。”

叶修吸了口烟,垂下夹着烟的手,用左手轻轻拍他的肩:“我也不是劝你,而是希望你自己想清楚。你还年轻,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样可以少走些弯路。”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乔一帆抬起头,眼睛里倒映着灯光,脸涨得有些红。

“那你现在问一问自己,如果你永远只能演配角,甚至是龙套,你会怎么做?”韩文清沉声道。

乔一帆不作声,半晌咬了咬下唇,说:“把这个龙套演好。”

叶修不由露出赞许的眼神:“年轻人,加油!我看好你。”说完看了韩文清一眼,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前辈,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可以吗?”乔一帆鼓起勇气。

“你想听什么?”

“你们拍戏的故事,电视里没说过的那些。”

“也没什么特别的,一条不过,来第二条,两条不过,再来第三条。有时候一个镜头拍十几遍,等到导演终于松口说过,所有人就差跪下来谢天谢地了。”

“你拿奖之后呢?还这样吗?我以为影帝在剧组都会有特殊优待的。”

“你说呢,前天在片场的时候王杰希还不是照样吼我?好歹我也是投资人之一啊,太没面子了!”叶修想了想,“哦,那天你不在,已经便当了。”

“你还好意思说?本来就是你自己有问题,谁让你那么无聊去搓纹身。”韩文清面无表情地拆台。

叶修耸肩,一脸无辜:“化妆师以前画刺青都用防水颜料,我怎么知道这次的一搓就掉。”搞得王杰希面色阴晴不定,站在他后面盯着表等足半个小时。

乔一帆想哈哈大笑,又觉得不太好,忍得十分辛苦。

 

“呵呵,别光说我,轮到你了。”叶修把问题丢给韩文清。

韩文清想了想,说起几年前在西北拍戏,白天钻地洞,晚上睡土炕,弄得满身满脸的土。当地条件还异常艰苦,村子里只有一口井,剧组的全部用水都靠它,连澡都洗不上。到了星期天,剧组大巴拉着一车人浩浩荡荡开往镇上的澡堂,堪称当地奇观。

叶修“哇”地一声:“大夏天的,那不是都臭了?”

韩文清无语,敲了敲桌子:“注意你的重点。”

叶修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这件事情带给我们的启示其实是,一定要节约用水。”

韩文清:“……”

 

乔一帆觉得自己的面部神经要抽搐了。他和叶修认识好几年,知道他本人爱开玩笑。但韩文清在电视上一直是一丝不苟的冷酷型男,用目前流行的话来说就是霸道总裁范儿,没想到私底下并没有如何可怕,甚至还夸了他。两位传说中王不见王的影帝虽然一直在唇枪舌剑,但怎么看都是调侃无忌、轻松自在的关系,跟媒体上所写的火药味根本搭不上关系,相反更像是相识许久的一对损友。

 

韩文清和叶修在店里一直待到十二点,店铺即将打烊。乔一帆依依不舍地和他们道别,又对两人叮嘱了几遍开车小心。

 

叶修冲乔一帆潇洒地挥手,打火启动,一脚油门,驰骋在午夜的山城之中。

韩文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叶修以为他是吃太饱又喝了点酒,头脑犯困,也就不说话,连广播也没开。忽然听韩文清说:“有件事我想问。”

“你说。”叶修随口应着。

韩文清斟酌了片刻,说:“嘉世宣布破产后,你不但没签新东家,整整三年都没有接片子。”娱乐圈和战场无异,不进则退,一个仍处于上升期、潜力无限的演员,韩文清实在想不通有什么理由半路喊停。

叶修半天没说话,隔了很长时间,才说:“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一个官方的,一个非官方的。你想听哪一个?”

“官方的是怎样?”

“没有遇到喜欢的剧本,出国游学深造。”

“非官方的呢?”

“太累,体力严重透支。只想好好休息一阵子,什么都不想干。”

“既然觉得撑不住,当时又为什么那么拼?”

叶修似乎是在思量该怎么开口,隔了好半天才苦笑:“其实是走投无路没得选。”

韩文清不解。

 

叶修目视前方,脸上露出讥诮的神情,又有一种看淡世情的冷漠:“你知道,我和你一样,出道之后只签过一家公司。可以说,全靠嘉世的用心栽培,我叶修才有今天。人不忘本,当年带过我的人,我都铭刻在心。”

韩文清点头,早年嘉世给叶修安排的资源优渥程度有目共睹,从经纪人到造型师,无一不是是排在一线方队中的。

“我和嘉世签的合同是十年期。我想的很简单,只要认真拍戏,演得好,还怕不叫座吗?”

 

他的话只说了开头,韩文清已猜到结果。

 

拉赞助的酒局叶修从来不去,虚与委蛇的赔笑他也从来都学不会,肮脏污秽的手段他更是令他厌恶至极。

公司需要能赚钱的艺人,最好是又能赚钱又乖巧听话的艺人。此时的叶修事业如日中天,粉丝数量每天都在暴涨,自然不能来硬的。但公司也不是对他没有办法,内部召开几次会议,最后与叶修达成协议,可以免去他全部的外界应酬,也不要他配合炒作绯闻,而交换的条件,就是每年如枷锁和大山一样沉重的拍摄任务。

起初只是想施加高压令他屈服,没想到这样的拍摄强度,他竟一声不吭坚持下来。反正赚到钱才是头等大事,既然他能忍,公司自然也不再说什么。

当然,叶修也可以拒绝,但他与高层关系已经十分紧张,这样做将有很大可能被公司作为理直气壮雪藏他的理由。

 

 

“一个理想主义。”韩文清似乎是叹了一口气。

“嗯。没有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呢?”

“所以你现在的打算?”韩文清问。

“准备自己出来开公司,当然,前提是这部电影不扑街。”叶修开起玩笑,“这次真的是破釜沉舟了。”

如果说韩文清以前对叶修只是演技上的另眼相看,今夜之后又多了几分钦佩和敬重。这样的事,若是换做他自己,只怕早就一怒之下摔门而去。鲁莽解约可能带来一系列的负面后果,不只是经济上的窘迫,更多的是失去资源和话语权上的被动,那时又将何去何从?叶修却想到了。

从这点来说,韩文清又比叶修幸运多了。


叶修心中也奇怪,这些事,他对谁都没有讲过。苏沐橙虽然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尊重他的选择,从来不提起。

是了,如今嘉世已经破产,他从牢笼之中跳脱。

而这样黢黑的夜里,只有自己和韩文清二人并肩向前。说说又无妨?

他的心中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所以现在你的身体怎么样,调理好了?”韩文清打量他。

叶修笑:“当然啦,龙精虎猛,气贯长虹。”

“你是不是还要说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韩文清你……太接地气了点吧,我们能不能不这么土。”

韩文清不理他:“过几天有动作戏,不要拖我后腿。”

“呵呵,我发现你讲笑话的功力越来越了得了,自己都不带笑场的。”

“……”

“放心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有干劲,我们可不能服老啊。”

“还用你说?”

 

叶修干脆又拧开广播,大概是吃饱喝足精神好,他唱歌更来劲儿了,一首柔美轻快的《夏天的风》,差点被他吼成了《冬天里的一把火》。

韩文清原本还感到眼皮沉重,有一丝困顿倦意,此时被这午夜的魔性歌声完全驱散。

 

一匹独行的狼,行走于荒郊野岭。

饥饿,寒冷,伤痛,攀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峰,皋叫,怒吼,长啸。

凛冽夜空中,能懂他的只有月亮。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山谷中的另一阵啸声。


*我要爆肝快点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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