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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俗人

【韩叶】江湖诡话(2)

张佳乐按捺不下,往猎寻中又添了半筒醍醐散和爆缩弹丸,走向树林。韩文清见他一马当先,也不拦他。张佳乐性情虽急,却也不是莽撞性子,全身上下都是暗器,寻常人根本无从靠近。

他进了树林,别说人影,半只野兽都没发现。便缓缓踱至溪畔,将四人皮囊灌足清水,再回到原处招呼同伴。

张新杰此时方想到,自己既料定了对方会在此地设伏,便用了十成戒心来防备。对方便索性将计就计,偏不于此处。或许已寻了个好地方养精蓄锐,又凭空消耗了霸图门的心神体力。

如此料敌先机,果真不是寻常贼人,不然又如何能使得江湖各家纷纷落马。

沙地风太大,林中既无埋伏,众人便将落脚点挪了进去。傍晚四下走动捡了些枯木断枝,燃出熊熊篝火,将射落的飞鸟和林间采摘的果子烤来吃,再搭了帐篷便这样睡了。

他们已料定这伙匪类意不在此处,连守夜都未安排。马匹吃饱青草,也卧在帐篷附近。

当真一夜平静无事。

 

日头东升,林间鸟鸣不止。

此行已有数百里,霸图四人一路风尘,日日提防,夜夜警醒,盼得贼人尽快落马伏法,从未得安眠如此。这一日清晨醒来,只觉精神抖擞,身形轻健,收拾好行装便快马加鞭,继续赶路。

日落之前,终于抵达流离之地的尽头——蒙土城。

 

蒙土城,乃是中原与西域塞外交界之城。

西方商旅时常带着骆驼马匹来此地贩卖,再换取中原的美酒绸缎茶叶带回故乡。中原朝廷与西域王为保边境和平,促进商贸往来,订下百年盟约,将蒙土城作为双方共有。入城为客,天大的恩仇情怨,暂且心照不宣放于一旁,只照着这里的规矩来。因此,不少被通缉的流犯潜藏在此躲避追捕,亦有英才异士隐姓埋名只为悄然避世。两两制约之下,百年来竟相安无事,一派和平繁华。

已近傍晚,夕阳已下,高墙瓦片俱被染成金色。城里依旧热闹非常,酒肆,客栈,商铺,小摊,各处人流往来不息,高鼻深目赤足而行的西域人处处皆是。

传统丝竹与西方胡乐交错而奏,少男少女便在街旁打着手鼓跳起舞。中原大抵只有盛大节日才可见到的场面让久居北方的霸图门大开眼界。

 

“不可放松警惕。”韩文清低声道。他目光锐利,已在这鱼龙混杂的闹市中揪出数名跟踪者。

四人不动声色,稳稳地押着镖车于人群中推进。

右前方熙熙攘攘,围成里外三层,外圈人不住踮起足尖向里张望,原来是有个杂耍团正当街卖艺表演。

一男子长发黄毛,束成小辫,上身赤膊,扎了个马步,两手分持硕大板砖正表演铁头功。他猛然抡起砖头朝前额拍去,只听啪啪两声,那砖依次裂成数瓣。如此有了八九回,他同旁人嘻哈说笑,面色如常。

此人功力不弱,当不是寻常练家子。普通人如效此法,当有土屑崩飞。他以头碎砖,皆是完整裂开,额部不沾一丝尘土,可见练铁头功已有年数。

另有一红衣女,容貌俏丽,已舞起一杆丈八长矛。挺身向前疾刺连突,不待招式用老再跳至半空,背对日光拧身来一招回马刺。矛身铜红,再配上枪头系的红缨,一如长龙乱舞,气势如虹,令人睁不开眼。

众人叫好连连,喝彩不停,纷纷投掷银钱,又闹着他们快些继续。

蒙土城本就卧虎藏龙,如此才能,委身街头也不足为奇。

 

霸图几人赶着车马刚从人群外穿过,林敬言余光瞥见那正作揖收钱的中年汉子,忽然心下一跳,略感不妥。那汉子俨然也是易过容,面色蜡黄,半脸疤痕,但双手白皙光洁,一看便是常年精于保养。

再加如此修长的手指,天底下除了自己那个顽劣师弟,林敬言并不作他人想。

他忆起师门旧事,心下正生感慨。那汉子也投来一瞥,目光径直撞上。二人虽俱是乔装改扮,但师出同门,何其熟悉,瞬间已认出对方。

 

林敬言正待出声提醒同伴,嗖嗖两块板砖从高空飞来,径直砸向韩文清,力道既猛又准。

韩文清冷哼一声,也不回头,左手仍紧握缰绳,只右拳极快地挥了两下,如后背生出眼般正中那板砖,击碎成一地黄土。脚下步伐却不停,一人赶着镖车稳稳当当地大步向前迈进。

当真是铁拳无敌,威风赫赫。

 

那厢三人已跃过人群,与己方一对一缠斗起来。场面一团大乱,骇得围观群众四散奔走。

张新杰平日职责虽是治疗门中伤患,实则武学上也有一身本领。只因平日里俱是他人冲锋在前,甚少有机会令他施展武艺。此番对阵,与他缠斗的乃是对方那个赤膊小子。那厮孔武有力,臂力过人,却并不愚勇,出招时机往往出人意料。但张新杰一招一式极为严谨,再刁钻的攻击角度俱在其预料之中,处处留有后路。对方毕竟初出茅庐,终于被他抓住漏洞连连击退。

漫天银光爆射,淬了迷药的银针及爆缩弹丸四散而飞。张佳乐打开猎寻机括,红衣女已被漫天暗器笼罩得密不透风,手腕不停翻飞,长矛大幅抖动,竭力将其一一挡落,眼见只有招架的份。猎寻乃是他从师门带出,以精钢铸造,光滑外壁上雕刻鲜花模样,又以各色汁液渗入,栩栩如生,观之如饰品摆设般精美,实则是精妙无双的暗器匣盒。寻常机括,多置短箭,一发六筒。他这猎寻不光能装针箭,亦可注入液体,且四方开孔,射程又远。多种暗器齐齐迸发,密如牛毛,遮天蔽日。

林敬言正和师弟方锐交手,手中并不吃紧,心中却是欢喜愁苦参半。当日自己被逐出呼啸,远走千里,从未想过和这个平日最疼爱的小师弟还有相见之日,怎料天涯相逢还未开口,已是拳脚相向。更奇的是几年未见,师弟身上竟然隐隐有别派护体内息。二人师出同门,招式互通,斗了半天也分不出胜负,你进我退反像同门拆招,更添伤感。

 

毕竟姜还是老的辣。

这三人年纪虽轻,论武艺已不输于当世一流好手。但对敌应变经验,却远远斗不过霸图门的老江湖,时辰一久便渐趋下势。

方锐瞅准时机,大喝一声“散”,那三人并不恋战,齐齐收招回跳,一头钻进拥挤人潮,如水入江海般顷刻便消失不见。

 

果真是精心谋算过的。

在流离之地并不动手,却趁着霸图几人赶路疲乏初入蒙土之时,以满对半,出其不意。

这人心思奇巧,当真难应付,素来机智善谋有军师之称的张新杰也难免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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