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年更

【叶黄】神仙道

*《上吧英雄》合志稿,很开心有机会参加。

1.1号放出来,是为了假装17年有产出!各位新年快乐!

以及,剩下几本合志欢迎一波带走:通贩




大理城南有一座大山,地势奇高,终年负雪,山峰处积久不化,被人称为白头山。山腰的雪化之后落入山脚的泉水之中,使得泉水更加清凉甘甜,一入喉中,十足的爽快惬意。又因雪中混有草木香气,甚至惹来不少蝴蝶盘桓,得了个蝴蝶泉的名字。附近的村民宁愿多走些路,每日也要来这里取水。

一日傍晚,两名猎户从山中打猎归来,准备在蝴蝶泉边歇一歇脚,洗一洗脸。夕阳西下,山泉清澈见底,水流间金光闪烁,中央处多了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硕大黑石。二人精力疲乏,双眼困怠,一时间也未细想,只顾埋头胡乱取水。等到洗过脸抬起头,见那黑石不翼而飞,不由得面面相觑,却都不言语,只暗暗疑心是自己方才眼花。

忽然听得一旁草丛里窸窣作响,两名猎户心中一喜,以为是藏了麋鹿山鸡一类的野物。对望一眼,一人取来弓箭,另一人手持钢叉,蹑手蹑脚走上前去。

打头那人小心翼翼拨开与人同高的蒿草,另一人也跟上,探头去望。左右瞧了半天,连只猎物的影子都不曾发现,忽然余光一闪,见得方才水中那块黑石不知怎么转移到了岸上。

二人心中犯疑,再一定睛,不由叫出声来,那哪里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条盘踞着的大蛇!蛇身似人腿粗细,蛇头如人头大小,尾尖有刺,额上长角。它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双瞳紧紧盯着眼前手持武器的人类,长尾轻扫,不时拍打地面,身躯起伏,口中吐出猩红的蛇信,作威吓状。

猎户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蛇,冷不丁撞见,不由背心冷汗簌簌。一个壮起胆子朝大蛇挥了挥钢叉,喝了两声,另一个已吓得没了声音,只勉强拉弓作势,孰料双手抖如筛糠,哪里还使得上力,手上一松,箭已离弦而飞,射向大蛇。

大蛇见利器迎面而来,长尾卷起,微微一抖,已将木箭拍落在地。紧接着眸中金光一闪而过,乍然蹿起,足有三人之高。它张开血盆大口,作势扑来,把猎户吓得心胆俱裂,魂飞天外,连吃饭的家什掉了都顾不上捡。二人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半里地后才敢回头,幸而大蛇并未追赶。

二人惊魂甫定,回去之后将所遇大蛇之事告诉其他村民,让他们上山小心。岂知一传十,十传百,竟成了白头山下有蛇妖出没,隐匿在蝴蝶泉边,吃人不吐骨头。又经几个书生之口,将那蛇妖暴戾形象描述得栩栩如生。流言愈传愈广,大理城里城外无人不知,从此都绕路而行,不敢再往那山去了。

山上原本生了许多珍稀药草,是药店竞相收购之物,那以后已无人再来采摘。而山脚下曾经极得村民喜爱的一潭清泉,也变得冷冷清清,只余蝴蝶翩然,流水淙淙。

 

黄少天少年学剑,拜在蓬莱神洲最负盛名的蓝雨门下。

蓬莱是人间福泽之地,群山合抱,白鹤飞舞,众星拱月般环绕这块陆地。传闻鸿钧老祖最偏心的小弟子通天教主曾在此地创立截教,他对求道者一视同仁,不分人妖,所收弟子不下万名,遍布四海,一时风光无限。只可惜后来在封神一役中败给其师兄元始天尊,万仙阵破,截教大厦倾塌,门人溃散,蓬莱不复昔日之景,凋零萧索。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千百年后,神踪仙迹已成渺然之说,留下来的,只有这天地之间生生不息的精纯之气。

五百年前,蓝雨派第一任掌门云游路过此地,打坐休憩之时发现胸中真气鼓荡,四肢舒展飘然,察觉这里是山水灵脉所在,果断在此地驻留修行,从此功力进步神速,修成半仙之体,更在此地开宗立派,传道天下。他死后道身不朽,与生前入定时无异,门中弟子都说他已成了仙,从此更加刻苦修行,以求早登九霄。

黄少天天资聪慧,巧捷万端。寻常弟子修行十遍才能领悟的功夫,于他却是一点即通。又因占了蓬莱灵气的便宜,他不到二十岁便已修完蓝雨派中全部术法,习得以气御剑的不传绝技,更得了剑阁长老亲铸并相赠的宝剑冰雨,从此碧落黄泉无所不达。不但在同辈弟子之中佼然出众,连师叔伯中也没几人的修为及得上他。

他性格伶俐,为人豁达,好打抱不平,常行仗义之事。掌门常说他与道家有缘,更与剑有缘,只是尘心太重,难入无为无欲之境。当个快意剑侠绰绰有余,若想修成剑仙,恐怕要好好收一收性情。黄少天在大殿上哼哼哈哈地应了,转头扬眉一笑,依旧我行我素,并未放在心上。

 

这一次,他办事路过大理,住在客似云来的太白客栈。那掌柜家中几代都是本地人,为人又热情善心,闲暇之时常与客人谈天说地,为他们介绍当地人的有趣习俗,或是推荐玩赏风景之处。黄少天兴致盎然,抱着长剑坐在角落里,听得津津有味,想着掌门交代之事已提前办完,正好可以多逗留几日再回蓬莱,便暗暗将众人所荐之处记在心上。

一人忽然问起城南的白头山与蝴蝶泉,传闻山水相映,大群蝴蝶绕泉而飞,令人十分向往。却见掌柜面色一变,忙呼“不可”。众人不明所以,连连追问,掌柜不住叹气,这才说起蝴蝶泉边出了个吃人的蛇妖,闹得人心惶惶。几个村落还凑了钱请道士前去捉妖,皆是无功而返,连大蛇的影子都没见到。他怕女客惊慌,又补充说蛇妖从不进城,住在客栈里是不必害怕的。有客人揶揄道,说不定是招摇撞骗的牛鼻子们怕死,拿了银子根本没去捉妖。说到一半被同伴捅了腰眼,才发现角落里坐着的蓝袍之人。

黄少天并未将那人不逊之言放在心上,旁人如何他管不着,但他既是修道之人,斩妖除魔乃是分内之事,听闻有蛇妖吃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再者,他此次出门,掌门令他所办之事极为乏味,他一路百无聊赖,眼下正可大展身手,不由眼光一亮,技痒起来。

他向掌柜打探蝴蝶泉的方向,掌柜起初并不肯说,只劝他毋要意气用事,拿性命当儿戏。他跟着掌柜走到后院,见柴房门口堆了几截粗壮的木头,还没来得及处理,灵机一动,竖起剑指,一旁的斧头嗖地一声腾空而起,在半空旋转着朝木头飞去,把掌柜吓了一跳。

黄少天隔空御物,如臂使指,不到半盏茶功夫,木头变成木柴,被码得整整齐齐。掌柜目瞪口呆,方觉人不可貌相,这位笑嘻嘻的黄姓剑客年纪虽轻,却是深藏不露,忙为他画了地图,恭祝他马到成功,斩杀妖孽。

 

第二日清早,黄少天收拾好行装,便按照掌柜所指引,出城往蝴蝶泉方向去了。

他将探妖铃系在腰间。一年前他去扬州拜访一位道门前辈,在路边小货摊上意外收获此铃。只要感应到有妖气靠近,便会摇摆不停,叮铃作响,百试百灵,也为黄少天省下许多法力。

若果真是如此巨蛇修成精怪,方圆三里之内必然妖气冲天,有迹可循。黄少天虽有法宝在身,仍是眼观六路,谨慎而行,不敢有半点懈怠。

两个时辰后,那蝴蝶泉已在眼前,一路走来却未发现有丝毫异状。

黄少天停下脚步,向四面望了望,自言自语道:“难道是这妖物见村民都改道而行,没了果腹的食物,已往别处去了?”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里草木葱茏,枝叶层叠,阳光错落而下,一派幽然静谧之景,再加上空气潮湿,确实是蛇类喜爱之地。前方泉水潺潺流过,清可见底,水边垒了一些石头,用作行人取水踏脚之用,因湿气极大,石头表面都长满了青苔和野蕨。

黄少天沿着水流一路察看,忽然发现有几块石头似被人踏过,印着几个极浅的痕迹。他蹲下来仔细分辨,是看起来还很新鲜的脚印,前端分成五趾,大小如虎掌,形容却似鹰爪。

这样的脚爪……莫不是一条要化蛟的蛇?黄少天眯了眯眼。

 

人是万物之灵,修成飞升的也不过寥寥而已。兽类修行更为不易,蛇修一千年才有望化蛟,蛟修三千年才可能化龙,期间还需经历各种试炼,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被打回原形。这条蛇既已小有所成,理当知道其中甘苦,更应珍惜,又怎会肆意伤人,自毁修行?

黄少天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踱到泉眼之处。那里是一片洼地,泉水汩汩涌出,蓄成一个池子。今日阳光和煦,水边微微风起,凉意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眼下暂无发现,不如先等一等罢。他找了一个好位置,盘腿坐下,闭上眼,平心顺气。吐纳间四肢轻松,周身真气畅然。

这蝴蝶泉虽然不及蓬莱神洲汇集天地之灵,却广纳山川之秀,也是有益修行的好地方。

黄少天放空心神,犹如置身无物之境。不知过了多久,他耳廓微微发热,忽闻林间百鸟齐飞,胡乱扑腾翅膀,山狼呜呜低嗥,猿猱在远方发出恐怖的尖叫。群兽惶惶,惊动四野,后又陷入一片死寂。

风停了,水滞了,连蝉声也不见了。

 

黄少天眉心骤然一动,双目猛然睁开,跳了起来。

眼前泉水本如一面明镜,倒映着白云蓝天,此时却不安分起来,有如沸汤一般跳动不停。片刻后,中心忽然现出一个漩涡形状,四周水流顺势而动。那漩涡越转越疾,波及之处越来越广,水底轰轰作响,令人双耳嗡鸣,小小一汪山泉竟呈惊天骇浪之势。

漩涡外围水波继续上涌,底部渐渐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影子。黄少天目不转睛,不由“噫”了一声,耳畔听得猛然一声爆响,泉水向四方炸开,一条黑影从水底蹿了出来,卷起万千水花。

这变故来得飞快,连黄少天也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后退两步。他站位虽远,仍被溅了一身的水,沿着袍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黄少天无暇顾及自己此刻狼狈形容,迅速做出对应,他屏息凝神,步斗踏罡,一手搭上背上剑柄,准备后发制人。

冰雨寒光一闪,已出鞘两寸。

 

大蛇甫一出水,便察觉有生人气息。眼前所立青年并非一般凡人,他双目晶莹,暗藏华光,腹中自有一团灼热光明,是道家纯阳真气,此时正沛然流转,凝结待发。

大蛇在空中一个卷身,落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蛇身缠绕树干,盘旋而动,蛇头立起,目露凶光,一动不动地盯住黄少天,不时吐露蛇信,是攻击前的警告之意。

它方才动作实在太快,有如一匹黑练飞过。黄少天这时才看清,这条大蛇身长五丈有余,额上有角,浑身上下光滑黑亮,没有一丝斑驳花纹,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再看它钉在树干上的脚爪模样,也与石头上所留痕迹吻合,应该便是大理人口中的蛇妖无误了。

一人一蛇对峙,谁也没有先动。林间鸟兽皆默,四目相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之音。

 

片刻之后,黄少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率先放下按剑的手,朗声道:“你不要紧张。我是修道之人,斩妖除魔不容置喙,听说大理城外有妖物作祟,便前来一探。但我闻得出来,你身上并无丝毫人血气味。城中居民都说你吃了许多路人,阴险凶狠,今日看来定是不实之言了。”他指了指腰间所系之物,道,“也难怪我的探妖铃一路上都没有反应,你虽是妖体,却并非凶煞。”

大蛇见黄少天自说自话,不为所动,虽已敛起凶光,但绿豆大的双眼仍然戒备地盯着他,又听他说道:“不过我见过的蛇身上都有花纹,有些是网格,有些是环形,似你这样通体乌黑的我还真是头一次见,着实有些稀罕。你不是本地蛇吧?是什么品种?”

大蛇身子扭动两下,又吐了吐蛇信,似是回答。

黄少天摆摆手,苦恼道:“等一下,我又不是天竺人,可看不懂你们蛇语。”又道,“不过我说的话你应该能听懂吧?不如你先化成人形,再来跟我说说你从哪里来,又为何盘踞在此。我回去和村民们有个交代,替你解开其中的误会。不然今日我离开此地,将来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人来收你。”

大蛇忽然尾巴重重一甩,仰头发出呜呜之声,鸣声如钟磬交击,又如雷霆奔吼,颇有傲然之态,震得泉水涟漪层叠,落叶簌然纷飞。

等到余音消逝,重归平静,黄少天才道:“我知你修为不弱,自然是不怕凡人的,也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既已修成半蛟之体,有望化龙,想来不会与普通凡人一般见识。只是你既无心伤人,又何必陷自己于危险之中。万一不小心伤了人,反而有损修行,是不是?”方才大蛇怒吼之音,犹在耳畔,令黄少天也不觉有一丝骇然。若它要与人为难,那些道士又怎会根本寻不到它的踪迹,无恙而归?

 

从前他行走四方,多见妖物横行,祸乱乡里,今日却为这条大蛇生出一丝不平。他偏着头想了片刻,忽然双眼亮起,兴冲冲道:“哎呀!我有个好主意。如果你只是想寻一处洞天福地修行,有个地方叫蓬莱神洲,是天地灵脉汇聚之处,比这里好上百倍。而且那里有许多你的同类,金环,银环,红腹,赤练……我都见过!二百年前听说真的修出一条金龙。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哈哈,因为我就住在那里。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跟了我去?”

一番话全从大蛇立场出发,黄少天自觉一片热心,情理两全。若对方是人,恐怕已被感动得不成模样,满口答应。大蛇却只矮了矮头,晃了晃尾巴,形容冷淡,看来对他口中蓬莱毫无兴趣。

黄少天只道是蛇类生性多疑,尚未全然信任自己,又见大蛇始终不肯化出人形,不由感到一丝怪异:“它头上既已修出了角,腹下也生了脚爪,起码有一千年的道行,化出人形应该是轻而易举之事才对。为何迟迟不肯化身?”

他双目转动,忽然瞥见蛇头七寸处出现两个红点,红点面积渐大,又变成红斑。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伤口,鲜血从中渗出,这才恍然:“原来你是受了重伤。蝴蝶泉灵气四溢,山上雪水清寒彻骨,有加速伤口愈合及止疼的功效。你是来这里养伤的对吧?”

大约是伤口发痒,大蛇缓缓挪着身体,在树干上来回蹭动。黄少天见它已卸去攻击之势,一副懒懒的模样,上前一步,道:“来来来,让我给你瞧瞧伤罢。”大蛇倏地直起身子,将他吓了一跳。

黄少天不禁有些恼了:“你这蛇不识好歹。我是觉得你能修炼成蛟不容易,要是这样流血而死,岂不可惜。我们人类有句话叫盗亦有道,盗贼尚且遵从道义,何况我黄少天是个顶天立地的修道人。再说,我若是有心害你,一剑把你咔嚓了不是更省事?”

 

大蛇愣了愣,似乎是在思量眼前人是否可信,终于慢慢垂下头颅。黄少天由怒转喜,嘴角上扬,微微一笑:“这还差不多,你这蛇还有几分通人性 。”他走上前看它的伤口,不及麦梗粗细,用手指轻轻一碰,又有一股鲜血涌出,血液粘稠,红中带黑。

黄少天从腰间取下金疮药,一边洒在蛇的伤口,一边碎碎道:“算你命大,偏了两分,差一点就刺中心脏了。是被捕蛇人攻击了?想想也是,蛇胆可入药,是珍贵的药材,药铺争相收购,很多穷人以抓蛇为生的嘛……不过你要是肯跟我去蓬莱的话,就不用担心了,那里人兽各自修行,相处和睦。对了,我还得提醒你,将来你若能修成蛟龙,要特别小心另一群叫降龙师的人。不知何时何地兴起的说法,说是吃了龙的内丹可延年益寿,青春永驻,历代皇帝麾下都有这样一支秘密的队伍,多是由有道法的异人组成,捕龙取其内丹。蛇被取了胆,大不了重入轮回,龙没了内丹,那就是神魂俱灭了……诶?你来这里已有一个多月了吧,怎么这伤还没好?奇怪……”

 

林间忽然起风了,天边乌云涌动,水面蜻蜓集结,是要下雨之兆。

黄少天被风一吹,身上一凉,打了个喷嚏。他方才被泉水浇了一头,身上袍子已湿透,半贴在身上,与大蛇说了这半天话,才反应过来。

他气鼓鼓地瞪着大蛇,指着一身湿淋淋的自己,佯怒道:喂!你看看!都是你干的好事!不就是出个水吗?搞这么大动静,等你化了龙岂不是要去闹海啊?阿——阿嚏——”

大蛇头颅左右动了动,倒是一副与我何干的无辜模样。

黄少天吸了吸鼻子,不知如何想起上次去镇江时听过的一句戏文:闯龙潭一身是胆,染风寒命陨荒山。前半句豪情万丈,倒是像他,至于后半句嘛……黄少天哭笑不得,啐了两口:“我呸!不吉利!呸呸呸!”他双眼转动,往四处不断打量,琢磨着先找个地方把衣服烤干。

大蛇察言观色,咻地一声从树上滑下地来,扭着身子走了,回头见黄少天仍站在原地,又冲他吐了吐蛇信,扬了扬尾,示意让他跟来。

 

黄少天被大蛇领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外垂落着许多藤状植物,层层叠叠掩住洞口,一般人难以察觉。

大蛇轻车熟路,先一步游了进去。黄少天手一拂,头一低,也跟着进了洞中。山洞之中空间极大,约莫有三四人的高度,墙上石块斑驳,历久经年,上面有不少沙眼大小的窟窿,大约是出于蚂蚁这类工兵之手,使得这里既干燥又通风,毫无胸闷窒息之感。阳光从沙眼透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驳。地面零落着一些鲜红的果子,大蛇进洞之后叼起一只,咕咚一声咽下,又用尾巴拍了拍地面,招呼黄少天一起来吃。

看来这条蛇之前一直住在这里。黄少天也有些饿了,捡起一只手掌大小的咬了一口,香气扑鼻,又脆又甜,是他从未吃过的味道。他斜睨大蛇,比出拇指,大声称赞:“你倒是很会选地方!这山洞不错,唔……果子也好吃!”

黄少天吃完果子,去洞外捡了点树叶,铺在山洞墙角处。又将树枝聚拢成一处,右手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焰应声而起。

大蛇盘在对面不远的一块石头上,隔着火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温和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少天正要脱衣,忽然心中一动,问道:“喂,你是雌蛇还是雄蛇?你不会说话,那就动动头吧,雌左雄右。”大蛇不明所以,头部向右转去。

黄少天嘻嘻一笑,麻利地脱下湿漉漉的外袍,打趣道:“呐,虽说我们人蛇殊途,但你有修行在身,和普通蛇不一样。要是你是雌蛇呢,我们孤男寡蛇共处一室,总归不太好。”他盘腿坐下,只着了一件里衣,将袍子放在火边小心烤起来。

树枝噼啪,洞外响起沙沙声音,果然是下雨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袍子已被烤干,黄少天站起身来,掸了几下穿在身上。

他嘿嘿笑了两声,朝大蛇走去,一边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现在好点没。”大蛇已不再抗拒,模样温顺,趴在石头上任他检查。

说来奇怪,那伤口方才明明止住了,才这么小半天的功夫,又开始往外渗血。

黄少天起初以为是伤药分量洒得不够,又仔细洒了一遍,结果过不多时仍是如此,伤口只缓不收。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奇了,这可是从微草派买的上好伤药,怎会如此?”

难怪此蛇不肯离开蝴蝶泉,这泉水尚有暂时凝结伤口的功效,若是去了别处,只怕一时三刻它便血流而竭了。

黄少天想了想,心念一动,缓缓闭上眼。

蓝雨派中有一门内家心法,用来提升人体五感能力。所谓五感通,万事明,练成之后可使魑魅魍魉自动显形。功夫虽然不算难练,只是需要心无旁骛,意志坚忍。但因不是必修的功夫,有些年轻弟子实难静心,便也懒得与自己为难,转攻其他术法。

黄少天少年性情,天真好动,见个面孔不生分的同辈便能滔滔不绝半日。其余人只当他也会放弃这门心法,哪料他平日嘻嘻哈哈,骨子里却倔强,听见旁人说他做不到,他就偏偏要做到。

十五岁那年冬天,他独上蓬莱神洲旁的丹崖山,竟真的耐住寂寞,在清风台上静坐整整一年,饿了食野果,渴了饮朝露,与清风明月为伴。出关之时,已能听见百步之内蚊蝇振翅之声,可嗅出半日之内野兽走过之味。

 

黄少天心中默念口诀,真气上涌,凝于眉心。

他本就双目炯炯,此时天目一开,骤然睁眼,瞳孔晶莹,如溢神光,愈发显出赤诚磊落,妖氛邪气无所遁行。他低头再看大蛇伤口,已与之前所见有所不同,血肉之下有一层淡淡的黑气,中心颜色略深。

黄少天神色一凛,道:“你这伤口不是来自寻常锐器,是被特殊法器所伤,难怪不开天眼寻不着根源。”他见大蛇从掌下滑开,似人一般立着身子凝神听自己说话,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继续说道,“泉水虽能暂时凝结伤口,但治标不治本,你总不能永远待在蝴蝶泉中。以你的修为无法化出人形,恐怕也与这法器的残留之力脱不了干系。说不定时日一久,还会蚕食你的修为。”

黄少天想了想,将手掌覆在大蛇伤口处,运起真气,游丝一般,作为试探。

这手法并非出自蓝雨,却是他从一个开锁匠那里学来的,无论如何奇巧的锁头,只要有铁丝,便能被捅开,不过是掌握角度与力道的分寸。

形不同,意相通,如此剑走偏锋的法子,从前助他破了不少奇诡的咒术。只是这一次,任他如何以真气牵引,那黑影也未有半点反应。实在有些出人意料,他不禁“咦”了数次。

要解开禁咒之力,必须对症下药,胡乱施术的话非但无用,反而可能起到反效果。黄少天心头虽痒,却住了手,不再继续。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木塞,倒出一粒泥丸大小的药丹:“我得再想想,你先把这个吃了。呐,这药可是好东西,天山雪莲和南海人参果炼制而成,调理内息固本归元最是有效。其实我出门一般不带内伤药,这次脚程略长,拗不过我师兄,非让我带着路上应急。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他托着药丹送到大蛇嘴边,它却扭过头,不肯服下,反是扬了扬尾指向黄少天。黄少天哈哈一笑,宽慰道:“你放心,我的事情已经办妥,正准备回去复命,这药原本也用不上了,才便宜了你。”

大蛇听他这样说了,才乖乖服下丹药。它盘踞在石块上调理内息,片刻后,蛇头仰起,蛇信轻吐,伴随一股污浊之气。

 

夜渐深,风雨如晦,日月无光。

黄少天仰面躺在一堆草叶之上。他睁着眼,仍在思索如何替大蛇驱出体内那股黑气。洞外雨声连绵,在一片幽静之中似被放大,在耳旁滴答不断,敲人心扉,勾人愁肠。

正是一梦寒山万事远,无眠夜雨声声烦。

 

黄少天忽然低声道:“我小时候抓过一条绿油油的蛇,颜色像会发光的翡翠。”和白日的跳脱飞扬有所不同,语气轻淡平缓,“我藏在房中,十分小心,偷偷养了一个月,结果还是被我师父发现了。”

那日他师父魏琛去与掌门商量事情,黄少天在房中逗蛇玩。不料才一盏茶的时间,魏琛便回来,抓了个当场现形,他大发雷霆,指责黄少天荒废练功,玩蛇丧志。

黄少天自幼伶俐,颇得长辈喜爱,平日虽然调皮,但也算有分寸,又是同辈弟子中功夫最好的一个,从未受过半句重话指责,师父更是对他倍加宠爱。此时却因一条蛇对他发火。黄少天又羞又怒,强忍眼中泪花,不等魏琛说完便抓起蛇夺门而出。

师父与掌门不睦之事,蓝雨上下皆知,每次从掌门处回来都是满面乌云。黄少天只当他又与掌门吵了架,将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他满腹委屈,十分伤心,捏着蛇往山下跑。明明知道师父在后面追自己,任他如何叫喊也不答应。忽然手腕一疼,竟是一不留神被那蛇咬了一口。他痛得大叫一声,松手将蛇甩开,脚下却已踏空,滑下坡去。

那蛇原来是至毒之一的竹叶青,蛇毒一入血液,迅速扩散。黄少天被石块硌得生疼,手脚也渐渐麻了,心中十分害怕,只当自己必死无疑。恍惚间却见魏琛从上方跳下,他鼻尖一酸,眼泪滚滚涌出,便昏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痛得像要散架一般。师父奋不顾身救了我,还帮我吸出了体内的蛇毒,抹了蛇药。”黄少天顿了顿,继续道,“我心中羞愧难当,不敢看他,每次他来我房间,我就装睡,想着等伤好再跟他道歉。

“过了一阵,师父不再来看我,我以为他是有事在身,抽不出空。等我渐渐养好伤,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蓝雨。那日他去找掌门和其他师叔,是希望自己走后他们也能助我修行。他一直知道我在装睡,却以为我是还在生他的气……他留给我一本剑谱心得,和一封笔迹歪歪扭扭的信。”

洞中一阵静默,只有黄少天的呼吸声。

“他这人虽然平时看起来脸很臭,其实心肠很好。只是性情固执,又心直口快,才和掌门起了冲突。”黄少天叹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咳,今日遇见你,忽然想起了这些事。不知道他下山之后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我……我很记挂他。”

原来一别已有十年,竟再也没听过他半点消息,黄少天不由心中一阵酸楚。这些话他不曾对其他人讲,总觉难以启齿,幸而大蛇不会说话,才令他毫无负担。

忽然感到手臂一阵冰凉,一个湿湿滑滑的东西贴上了他。原来是那条大蛇,它正亲昵地贴在黄少天的身旁,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臂,轻轻蹭动。

黄少天忽然感到十分好笑,胸口一松。世人常说心如蛇蝎,冷酷无情,它也懂得安慰人吗?他故意沉声道:“喂喂,你离我远点,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毒,万一也被你咬上一口,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真的要一命呜呼了。哎呦你——”

大蛇不理他,缠在黄少天的身上,又用蛇尾逗弄他,痒得他哈哈大笑,翻来滚去,不时求饶。

 

黄少天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做了个梦,梦里回到小时候,师父哈哈大笑,故意用胡渣扎他的脸。

忽然间双耳火烧一般,他猛然惊醒,感到一阵地动山摇,连忙跳起身来。

四周一片漆黑,山洞之中闪烁着两束红光,正四处飞窜,所过之处轰响不断。黄少天一惊,忙开天目,只见大蛇周身黑气缭绕,身躯翻滚,长尾一卷一甩,在墙壁上不断摔打,震得土石倾塌。它的头部不断地疾速甩动,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无法摆脱,蛇信吞吐,嘶嘶喘气,显然是十分痛苦的模样。

“喂,你怎么了?”黄少天稳住身子,大声道。

大蛇听见人声,身形一顿。黄少天还要说话,却见大蛇忽然扭转身躯,张开血盆大口朝自己飞来,它双目赤红,如血渗出。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狂性大发?黄少天不敢大意,侧身一避,大蛇从身旁倏然飞过,只有一指之差。他方道好险,又见大蛇半空盘旋,长尾重重一抖,向自己甩来。黄少天不及爬起,只得沿着墙壁就地一滚,身后砰地一声,方才所立之处已被劈开一道一尺深的裂缝。

腰间探妖铃大动,锐音响彻山洞,提醒他这里邪气冲天。黄少天双眸一眯,翻身跃起。

“不要以为我怕你!来啊来啊,我在你左边!”

“哈哈,现在到你后面了。”

“是右边!”

黄少天口里挑衅,心中却一刻不敢大意。大蛇已入癫狂之境,一拍一打都可令人粉身碎骨。好在它理智全失,只是胡乱冲撞。黄少天身如轻鸿,脚踏流星,一边闪避大蛇攻击,一边寻找时机反击。

眼见四周泥石簌簌而落,再不动手,即便不被大蛇拍死,恐怕也要葬身山中。黄少天稍一迟疑,已被大蛇一爪撕下一片袖子。

他瞳中精光一闪,施展踏雪步,反身向后退去。大蛇一个盘旋,紧追其后。黄少天将大蛇诱到角落,算准时机,头一低,双腿下劈,只见大蛇从自己头顶飞过,在石壁上重重一撞,又摔落在地,痛苦地翻腾蠕动。

之前不杀它,是因为它心中没有邪念,但此时……

 

黄少天提起冰雨,贴着墙壁,小心翼翼踱向大蛇,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那蛇原本在地上蜿蜒,待黄少天走得近了,蛇身暴蹿而起,倏然卷上他的咽喉。蛇头近在咫尺,一双恶毒的红眼正盯着黄少天,蛇信在他鼻尖来回扫动。似乎是在嘲笑他居然会相信一条蛇。

黄少天火气上蹿,刚要骂人,望着那双红眼,却似被吸入阿鼻地狱,胸中翻腾欲呕,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蛇身猛然用力一勒,又令他感到一阵呼吸滞塞。

他被卷在空中,面部涨红,咽喉处越来越紧,视线渐渐模糊,连手上握剑的力气都快没了,以为自己大限已到。却见那蛇的瞳孔颜色忽然变幻起来,一时红,一时黑,一时金。明明张开了口,露出森森白牙,却并不咬下,反而不住颤抖,似在极力控制自己。黄少天得了喘息之机,大口呼吸,咬住牙关,不让手中冰雨松脱。

忽然大蛇发出一声怪叫,头部用力一甩,松开黄少天,向后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痛苦挣扎。

黄少天踉跄几步,单膝着地。如此生死关头,他不再迟疑,瞳孔收缩,双目如电,飞身跃起,势如雷霆。半空中大喝一声,手中寒光一闪,冰雨在掌心旋转出鞘,一横一纵两道凛然剑气,决然斩向大蛇的七寸。

大蛇喉头发出一声呜咽,十字斩已准确无误击中它。

 

黄少天一个箭步跃至大蛇身侧。

它七寸之下的伤口已被切开,黄少天将掌心覆在伤口之上,长舒一口气,运起真力。他头顶白气缭绕,掌心一片蓝光流转,将那团黑乎乎正在跳动的东西吸了出来。

是一枚有形无实的箭簇。被一团黑气包围,颜色比之前所见浓烈许多,仿佛是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

黄少天望着它,忽然感到一阵躁动,竟涌起一股难以平息的杀念。这枚箭簇不是人间法器,上面浸染的也不是普通术法之力,是魔!

黄少天剑眉拧起,瞳孔骤缩,再次运起胸中清气,准备对抗手心这股蛊动人心的邪魔之力。哪料这股力量竟然自己消退了,黑气渐渐变淡、散开,箭簇停止跳动,在他掌下化为乌有。

这定是令大蛇伤口迟迟不愈乃至发狂之物,离了大蛇之体,力量终于消弭殆尽。

黄少天心跳逐渐平缓,靠在墙边,啐出一口血沫子,用袍子擦拭剑上的蛇血。他抬眼望了望大蛇,见它已是彻底脱力模样,软成一团,无声无息,双目已变回正常的黑色。

不知这蛇究竟去哪里惹了这样厉害的仇家,黄少天想起方才那股力量,不由一阵心惊。更令他惊讶的是,大蛇在关键时刻竟能抵抗到底,未被吞噬心智,若是换了自己……他竟不敢多想,终于拄着剑也睡了过去。

探妖铃不再响动,山洞又恢复之前的宁静,只有夜雨声声。

 

经历这一夜之变,山洞之中满目狼藉,碎石累累,十分惨烈,皆是拜昨日打斗所赐。

“你看看,都是你的杰作!我堂堂蓝雨剑客,差一点跟一条蛇妖同穴而亡、沉尸山底,太丢人了!我跟你说,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许告诉其他妖怪,一只也不行,不然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弄死你。”黄少天拖着酸痛的胳膊,一边清理山洞,一边警告他。

大蛇从洞外回来,卷了一串红艳艳的果子甩了过去,黄少天双手并用,抱了个满怀,笑嘻嘻地狼吞虎咽起来。大蛇则静卧在一旁,玩味一般看他吃饱后的餍足神情。

黄少天望着大蛇,想到昨夜惊心动魄,凶险至极。原本不是人死,便是蛇亡,没想到鬼门关前打了个回转,竟然一同活了下来,也觉世事奇妙,彷佛与这条大蛇也算同生共死过。

 

他虽为大蛇取出无形箭簇,但它体内仍有少量黑气残留,虽不知是否还会引发狂性,但总归是彻底清除为妙。黄少天一副侠骨道心,自然是要助蛇到底。

大雨仍然下个不停,他每日上午为大蛇疗伤,到了中午大蛇去泉中游水,他便留在洞中打坐练功。傍晚时分大蛇采了野果回来,与他一同分食。夜来一道听雨,再说些神鬼之事,倒也十分有趣。

人与蛇朝夕相对,已不似初时无法交流。黄少天说话,大蛇便在旁聆听,不时拍打尾部,或是转动头部,予以回应,竟成另一种独有的默契。

他以自身纯阳真气为大蛇驱散邪魔之力,再辅以药丹内疗,几日下去,大蛇伤口的黑气越来越淡,渐渐不再往外渗血,最后终于完全消散,干干净净地结了痂。只是外伤虽无大碍,它元神被魔气侵扰,耗损极大,尚须一段时日才能复原。

黄少天做成一件善事,自然欢喜得紧,只是一算日子,原本以为一两日便能解决,不知不觉竟已过去十天,自己也该回蓬莱复命,免得师叔伯们担心。

 

这晚大蛇归来,黄少天将两个新鲜野果抛进嘴里,一边吃,一边思量如何开口,随手又抛了个果子给大蛇,被它一口吞下。

黄少天沉吟道:“刚才我去看过,雨已停了,天边浮起云霞,明日似乎要放晴了。”他转了转眼珠,又道,“你的伤口已经愈合,不必再倚靠泉水了。离开此地之后有什么打算吗?要往哪里去?”

大蛇一愣,听他问话,这是即将分别之意,不由垂下头,似是不舍。忽而头颅一扬,目视上空,张牙舞爪,学那龙腾之状。

黄少天忍不住哈哈大笑:“我自然知道你要修成龙形,飞升上天。我是问你要去哪里修行?可有洞府?我们总算相识一场,将来若有机会路过你的地盘,我还想进去拜访拜访。”

大蛇想了想,摇了摇头。

原来是条居无定所的游蛇。黄少天心念一转,清了清嗓,滔滔不绝起来。他说起蓬莱神洲,琼楼玉宇,清气流转,异草奇花,万兽有灵。他本就舌灿如莲,此时更是使劲全身解数,将蓬莱说得好似仙境一般。原是他起了试探之心,旁敲侧击,想再邀大蛇与他同去蓬莱。起初相邀,只是怜它无辜,自那日见它抵御魔气一身傲骨,黄少天已起了英雄相惜之意,盼与它做个邻居。

只可惜剑者有心,蛇妖无意。黄少天见它始终未流露动心之意,不由也有些失望。只是世人各有机缘,野兽也不例外,它既无心同去,倒也勉强不得。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修行?

如此一想,他便释然了,豪气大笑两声,道:“将来你若来我蓬莱神洲,寻不着入口,只要报上我黄少天的名号,水边的红顶鹤与金翅鸟都是我的忘年之交,自然会接应你。怎么样,够朋友吧!”

“你是问我怎么跟鸟做了朋友?哦,其实是小时候我见师父御剑神气,十分羡慕。但他嫌我太小,不肯带我一起。我不服气,便偷偷去缠红顶鹤与金翅鸟,让它们带我飞。刚开始时我全身僵硬,如临大敌,用力揪着金翅鸟的毛,疼得它一路怪叫。哈哈!偏偏又不敢挣扎,怕不小心把我摔下去……”黄少天提起童年趣事,双眼放光,几乎停不下来。大蛇目不转睛,听得有滋有味。

末了,黄少天眉一动,神色狡黠地打量大蛇,“其实我看你蛇骨清奇,的确有化龙之相。呐,将来你若修成真龙,腾云驾雾上天下海,也带我飞一程怎么样?”

大蛇吐了吐蛇信,游到他身旁,抬起一只脚爪,碰了碰他的手掌,竟是学人击掌盟誓,干脆利落应了诺言。

黄少天神色飞扬:“那可就说定了!苟富贵,勿相忘!”目中流露神往之色,“就是不知道,和骑在鸟背上的感觉是否一样。嘿嘿!”

大蛇虽不能说也不能笑,但它深似潭水的乌瞳中倒映出一个开怀洒脱的黄少天,竟也有了温柔神态。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更何况人与妖。

黄少天收拾好行李,准备明日天一亮便启程回蓬莱。许是没了牵挂之事,这一晚他睡得格外踏实。

 

夜深时分,黄少天还是被一阵轰隆巨响惊醒。

山洞之中忽明忽暗,微微有些凉意,他伸手往旁边探了探,发现大蛇并不在侧。黄少天一个激灵,睡意全无,难不成大蛇又发狂了?猛然想起它体内黑气已被自己全部驱除干净,才放下心来。

他就着微弱光亮走到洞口,不由吃了一惊。傍晚时分雨已停住,天光明朗,分明是要转晴。然而此刻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天空被撕出无数缺口,似乎下一刻便要坍塌。瓢泼之雨顺着枝藤簌簌而下,砸在石头上噼啪乱响。疾风怒吼而来,压得高树莽草俯首称臣,一些承受不住的,咔嚓几声,已落得齐腰而断、轰然倒地的下场。余震袅袅,波及数里。

如此恶劣天气,实前所未见。天地之间晦明不定,彷佛漂浮着一股动荡不安的气息。

那条大蛇去哪里了?难不成……难不成今夜便是它应劫之时?黄少天眼皮一跳,暗道一声糟糕,它元神尚在修养之中,不知是否承受得住九天怒雷。虽然相识不过短短十日,但同寝同食,又经一场患难,已情同故交,黄少天不由为它担心起来。

他披了外衣站在洞口,雨水从洞檐青藤洒落,举目望去,雨帘之外,但见一条黑影在云层中蜿蜒腾挪,若隐若现。一道闪电疾速划过,长空被映成乌紫之色,果然是它!

雷声嘶吼,一片霹雳,却并未击落在它身上,反而亦步亦趋,像是为它保驾护航一般。大蛇忽然发出一声长啸,清亮如水,顿时周身光芒四射,穿透夜空,撕裂黑云。虽未化龙,却已有龙吟之势。

黄少天耳膜鼓荡,隐隐生痛,双眼忽遇强光,又是一阵眩晕,不由抬臂去挡,心中却是又惊又疑。再抬头时,只见穹顶一片金色霞光,庄严夺目,罩在大蛇上方,另有一钩弯月,敛起光华,倚在它身后。

此情此景,即便是一条龙,也显得排场太过盛大。黄少天看得愕然了。

 

被驱散的黑云忽又聚拢、涌动起来,绵绵密密,流水一般,向大蛇靠了过去。

祥光之下,无所遁形。

黄少天这才看清,那分明是乌压压的人群。说是人也不太对,他们并无实体,而是一团团的污浊之气,形虽似人,却并无面貌,远远看去便如黑云一般。他们手持奇特兵器,从四面八方攻击大蛇。为首一人身穿黑甲,头戴兽头面具,骑在一头庞大的四不像身上,指挥进攻。

大蛇身躯傲然,尾巴猛力一挥,拍飞身后偷袭的一队。它灵巧一个卷身,躲过侧面的攻击,头颅再倏然前探,吐出蛇信,左右开弓,又将眼前冲锋的两队抽得摔下半空。黑影人望见首领手势,一齐后退百步,拉起手中巨弓,黑翎箭嗖嗖而发,密如雨下,快似流星,噼里啪啦射在大蛇的背上,却尽数折断。

大蛇头顶的直角开始生长、分叉,身体浮起坚硬鳞片,头部形状也开始变幻。

 

黄少天忽然浑身一震,他嗅到一股令他悚然的气息,虽不如之前箭簇所带之气强烈,但却是同源所出。

这不是天劫。这些人来自魔族。

黑云与祥光再次混战成一团。

 

黄少天转身取来宝剑,不顾滂沱大雨,从洞中拔足而出,朝大蛇方向跑去。狂风迎面吹来,吹得他头发都散了。腰间探妖铃感应到魔族之气,狂响乱颤,与那黑云离得越近,声音便越发尖锐。风雨咆哮中,铃声戛然而止,原来竟已到了极限,探妖铃爆裂成一地齑粉,又被风吹散在天地间。

黄少天逆风狂奔,双眼被吹得有些发红,他已无暇细想,这条大蛇如何会引来魔族万千兵马。

他脚步急刹,滑出五六步。双目一阖,左手掐流云诀,右手结剑指,背上长剑受到他真气感召,叮地一声出鞘,剑身凝碧如洗,光寒似冰。长剑在空中转了个圈,平平稳稳停在他跟前。

黄少天跃上宝剑,心中默念法诀,向交战之处飞去。他长发翻飞,袖袍鼓动,脚踏狂风,一路扶摇而上,不是仙人,胜过仙人。

 

到了近处,才发现魔兵高大健硕,自己头顶只到对方腰腹之处,体型相差悬殊。再观双方对战模样,魔兵似乎是想将大蛇包围起来,但阵型每到收拢的紧要关头,都被大蛇冲出缺口,一直未能得逞。

那大蛇与发狂时全然不同,无一丝莽撞之举,它行动灵巧,心思沉稳,处处料敌先机。再加上全身坚硬似铁,每一招都有劈金碎石之力,可谓刚柔并济。它仰头高喝有如雷霆震怒,在金光之下一身墨色更显威风无匹,仿佛战神横空,鬼来杀鬼,魔来杀魔。

但对方人数太巨,源源不绝,且它元神受损尚未复原,久战下去十分不利。

黄少天忿忿然,忍不住骂了一声:“不要脸!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魔兵听到声音,回过头却不见人影,只觉下身一麻,已被拦腰斩成两段。黄少天脚踏冰雨,以真气凝出另一把剑,仗着比对方矮小灵活,四处游走,专攻对方下身。

他从半路冒出,速度又快,杀得对方措手不及。仙人指路,风残草尽,银光落刃……剑招源源,剑气纵横,砍瓜切菜所向披靡,所过之处黑云无不溃散。

 

魔将本在前方指挥围攻大蛇,久攻不下心中烦躁不已。

当日两界交战,空间动荡,它被己方的摧魂噬魄箭射中,从裂缝之中掉下人界。他主动请命来人间寻找它的下落,那箭的威力他是知道的,若它已入了魔,便可带回魔族听候发落,否则便当场斩杀,也是一记大功。不料循着箭气寻到这里,它非但未发狂,身上伤势竟然几近痊愈,只是还未恢复真身。

交战半夜仍未取胜,这时又听后方喧哗,阵型大乱,浓云中忽然杀出个蓝衫青年,剑眉星目,一脸英气,极为显眼。看身量只是个凡人,但剑意通神,又有纯阳真气护体,竟是个辣手人物。

黄少天眉一横,眸光大盛,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还不速速滚回去。”手中气剑绽出荧荧蓝光,他左刺右砍,如生八臂,又冲大蛇方向高声喊道,“喂!打群架居然不叫我!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吗?不够意思!”

大蛇听见黄少天的声音,先是一愣,扭头见他杀气腾腾,披雨穿云而来,不觉精神一振,仰头发出一声高吟,绵长悠远,似笑非笑,调转身躯朝他飞来。

“可恶!以为偷偷封住我的听觉我就醒不过来了吗?我耗了那么多精力替你疗伤,你就独自跑来逞英雄?算了,我现在正好手痒,这笔帐等下再跟你慢慢算。”黄少天压着嗓子,恶狠狠地道,说着又是一招回风式,长剑从左肋斜刺而出,同时洞穿身后扑来的二人。

黄少天修行之术至纯至正,专克妖魔,大蛇又对魔族手段十分熟悉,翻腾飞旋,攻守自若。一人一蛇联手,对阵万千魔兵,竟丝毫不落下风。

 

忽然一阵强悍热气扑来,黄少天头一仰,双足勾住冰雨,倒摔下去,一团黑火擦面而过,落至树林里,草木焚烧殆尽,泥土变为一片焦炭。黄少天躲过一招,向上翻身,重新踏上冰雨,见脚下大地面目全非,不由吓了一跳,怒意涌上心头,高声骂道:“打架就打架,干什么放火烧山,花花草草也是有生命的!”

魔将掌心一翻,又是一股极寒之气。黄少天脚踏迷踪,身形疾闪,虽未被击中,却也冷得牙关打颤,格格作响。一冷一热,两道力量在魔将手掌翻覆,接二连三攻向黄少天,令他时冷时热,十分煎熬。黄少天斩杀魔兵游刃有余,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招式,竟能同时驾驭冰火两重力量,一时不知如何御敌,只凭借灵动身法左闪右避,时间一长,呼吸已粗重起来。

他虽好胜,却非意气之人,知硬拼不过,倒也不逞能,灵机一动,边打边退,身子一矮滚入一群魔兵之中,竟是以敌之盾,克敌之矛。

他冲魔将挑衅一笑,凝气于胸,再发于指,一招剑落长空,手中气剑一化十,十化百,百化万千,织就一片剑雨,齐刷刷向四周的魔兵刺去。

浩荡乾坤,光芒大炽。

 

原本可以使用拖延战术将它困入死地,却被一个凡人搅乱局面,魔将又惊又怒,哪里甘心。他来时原本只点了五百人,主上劝他不可轻敌,又拨了八千人给他,可见它纵然生死不明,余威仍在,实乃魔族第一劲敌。

他望了一眼滚滚浓云中的蓝衫剑客和大蛇,眼见魔兵越少越少,此战若败,他也无颜再回魔族。不由心一横,从四不像上翻下身来,他跺一跺脚,双掌缓缓拉开,掌心有黑色兽头若隐若现,与他的面具如出一辙。

万魔归一!他大吼一声,天地间刮起一股强悍飓风,树木破土,山石飞空,魔兵化成黑光点点,连同座骑一起,朝着他的掌心倒飞而去,聚成一个乌黑的光球。

黄少天被狂风迷了眼,心道不好,稳住脚下飞剑,试图飞向大蛇。却见魔将手腕一转,魔魂聚成之力排山倒海,化成一只巨大凶兽扑向黄少天,竟是要先将他置于死地。

大蛇惊愕,身形瞬间涨大五倍之多,大吼一声飞扑而来,挡在黄少天身前。被那头似虎、身如象的巨兽猛然冲撞,它身上鲜血迸溅,鳞片竖起,却不退半分。不料巨兽狡诈,身形一分为二,一只缠住大蛇,继续撕咬、拍打、翻滚,另一只小兽却从大蛇身旁溜走,执意扑向黄少天。

黄少天早知闪避不及,手脚齐动,运起周身真气,结出法阵,抵御外界之力。但魔魂之力何其强大,即便一分为二,也非凡人之力所能匹敌。小兽一掌拍下,法阵轰然破碎,黄少天感到胸口猛然一震,嘴角鲜血直流,已被掀出百丈之外,掉在白头山上的一棵树上。那树原本摇摇欲坠,此时再也承受不住,倒下地来。

 

大蛇震怒,仰天咆哮,不顾被另一只凶兽噬咬之痛,强行挣脱。它转身一个纵跃,尾巴重重向小兽甩去,势如雷腾云奔,力可移山覆海,毫不留情,两三下便将它拍得灰飞烟灭。

头顶祥云聚拢,金光再现,衬出一条长而有力的轮廓。它转过头来,身上血迹斑斑,但傲然挺拔,睥睨浊世,眼中似有疾风暴雨,令人不敢逼视。凶兽满身戾气,也为它惊世神威所慑,一时不敢上前,踌躇片刻后竟往后退去。

大蛇已动了真怒,身躯蜷缩,再猛力一弹,已挡住巨兽退路。它爪如枪戟,尾如长鞭,嘶嘶吐信,发出挑衅之声,瞳孔骤然一张,朝对方猛然扑去。天际风云变幻,一时亮如白昼,一时如临深渊,但见两只庞大身影在半空张牙舞爪,斗得不可开交。

初时还似旗鼓相当。那凶兽乃万千魔魂所幻化,力量自不必说,但它眼见大蛇为黄少天挡下冲撞之力,又杀死小兽,一身是伤仍敢拦路,体内已生出本能的恐惧。而大蛇自被黄少天拔除体内异物,又得灵药疗伤,虽一时无法完全恢复,但体内真元已在归拢之中。时间越久,大蛇体内流转之力越盛,自然渐渐占了上风,将它逼入处处挨打的局面。

又是几记尾鞭,抽得巨兽身上皮开肉绽,流出黑色血液,伤口有如火烧一般,令它吃痛不已,发出凄厉嘶吼。

就是此时!大蛇觑准时机,从它腹下一闪而过,由下到上,倏地卷上它的咽喉。正要将那魔魂幻化之兽绞杀,却听一声哀嚎,巨兽身形忽然自行溃散,变幻成一团不成形状的黑气。黑气后方冲出个人,一身黑甲,戴兽头面具,正是之前的魔将。

大蛇一绞成空,反被一招制住。

 

那魔将自知已无取胜可能,动用气息逆行之术,将全身魔力催至极限,只求与大蛇同归于尽。只要能杀了它,即便是死了,也能名垂魔史。

一魔一蛇缠在一起,拧成一个死结,从云端跌至地面。大蛇将魔将勒得面色赤红,浑身肌肉虬结成团,血脉不住搏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爆体而亡。魔将左掌被反剪在身后,一时凝出黑火,一时流泻寒冰之气,右手持一把青色匕首,点在大蛇七寸之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刺入它的心脏。

两方角力至这种地步,已是凶险至极。俱已释出全力,互相制约,彼此都无法动弹半分。若是一方稍有懈怠,便立刻死在对方手中;又或者一方忽然来了援兵,也能轻易斩杀另一方。

 

天地之间风沙平息,雨也停住,万物无声,生怕扰乱这惊心动魄的局面。

 

忽然从草丛里传来一声浅浅的呻吟。

魔将与大蛇俱是又惊又疑,头颅双双转动。但见枯木背后现出一片蓝色,一人以剑拄地,缓缓爬了起来,他满身灰土,却难掩眸中光华。

黄少天胸口起伏不定,呕出一口血。他看一眼四周,树木倒塌过半,地面裂出无数口子,被魔火烧过之处寸草不生,蝴蝶泉也清澈不再,水色污秽,混沌无光。再看远处胶着的大蛇与魔将,已知二人正在苦战之中。黄少天不敢拖延,忍住腹部肋骨断裂之痛,深吸一口气,提剑上前。

魔兵无一生还,在场唯一能动的只他一人而已,大蛇与魔将俱将目光投在他身上。他被魔魂之力打伤,已失了飘逸身法,步履沉重,好似战场鼓声,一步一顿,步步惊心。

明明相隔不过十丈,此时却有如天涯之远。

 

黄少天忽然感觉胸口一痛,像被针尖刺了一下,他身体轻轻一晃,脚底踉跄两步。

再站直时,仿佛置身虚无空间,周遭一片混沌,一个男子声音响起:“你看你伤得这么重,连站都站不稳了,要不要先坐下来休息片刻?”

黄少天面色微变,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清润干脆,竟与他自己一摸一样。似四处环绕,又似近在耳旁,无从分辨来源。

黄少天站在虚无之中,手持长剑,原地四顾,警惕道:“你是谁?我警告你,不要装神弄鬼。”

“你听不出来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笑了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黄少天怒道:“什么你是我,我是你,胡说八道!速速滚出来受死!”

“你还有力气拔剑吗?身上肋骨断了四根,心肺也受到重创,都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妖怪,值得吗?

“你与它相处几日,为它疗伤,今日又如此舍命,连它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不是很好笑吗?

“我劝你坐下来调息养伤,用三清之体护体,还有得救。否则即便不死,一身修为也要尽毁于此地,我说得不错吧?”

“你到底是谁?”黄少天仰望虚无,大喊道。

“死在这里,你甘心吗?你忘了他们怎么赶你师父下山了?你忘了自己说过要争气,要秉承恩师之志,要当蓝雨第一人吗?”男子循循善诱,“眼前便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千载难逢。不只令你元气复原,还可助你成正果,令你成为蓝雨飞仙第一人。你该不会想放弃吧?错过的话你一定会悔恨终生。”

黄少天被这股慑人之力笼罩,心神动摇,不由自主问道:“什么机会?”

“这条大蛇就快要化龙了,它现在不能动弹,只要你轻轻刺上一剑,就能杀死它,再吞下他的内丹,不光能成仙,而且跳出三界五行,不受天地制约。”

 

古往今来,寻仙问道者不计其数,又有几人得偿所愿?穷尽一生,至死仍是素衣白骨,再入轮回。

黑暗中,一枚光华蕴籍的元丹正在不远处跳动不息,其中饱含无穷之力,等待有缘人摘下。

“谁人无私,谁人无欲?你还在犹豫什么?”声音不住在耳旁盘旋。

黄少天脑中嗡鸣,双眼被晃得闪闪发亮,一切仿佛唾手可得。他呼吸急促,血流加速,心脏狂跳,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飞奔上前,一剑了却凡尘俗事,直登九霄仙道。

冰雨震颤,发出嗡鸣。黄少天忽然一把按住自己颤抖的提剑之手,不住甩头,极力抵抗这股蛊惑之力。脑中一丝清明闪过,他抓住这流星刹那,调整呼吸,压制体内横生的欲念。

半晌后,黄少天松开手,呼出一口浊气:“不得不承认,的确很令人心动。”他眨了眨眼,面露无奈之色,“但是很可惜,你错了。我的剑道,并不只是求仙之道。”

 

黑暗破碎,眼前景象骤然变换,又回到满目苍夷的山林。黄少天提剑继续走。

魔将忽然苦笑一声,幽幽开口:“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声音低沉暗哑,他面上的兽头面具忽然裂成几瓣,掉落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浓眉大眼,髭须凌乱,落拓不羁,正是黄少天的师父迎风道人。十年过去,魏琛的样貌竟无丝毫改变。

黄少天大吃一惊,脚下再无法挪动半分,颤声道:“师、师……父!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

“这事说来话长,如果有命离开此地的话,我再慢慢说给你听……咳……”魏琛一字一喘,显然十分痛苦。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如你们先罢手……”黄少天急道。

“蛇类阴毒无常,四处害人,这是天性使然,死不足惜。你小时候也被蛇咬伤,咳……幸好幸好……”魏琛额头青筋凸起,眼球鼓出,面容扭曲,“你且看着,今日不是它死,便是我亡!”

“当年你被毒蛇咬伤之时,他二话不说,为你吮毒血,舍命相救,你忘了吗?现在你不去帮手,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师父被蛇妖杀死吗?”那个与自己一摸一样的声音又出现了,“快动手啊,杀了它,快杀了它!”

黄少天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明知大蛇并非恶兽,可师父也绝不会骗他,他满心焦灼,理智与冲动正在搏杀。

恍惚之间,无数个“杀”字变成黑色符咒,围着黄少天旋转翻飞,令他头晕目眩,最后结成一个蚕茧模样,将他包裹在其中。血红的杀字时隐时现,如同怒海狂涛,将人的理智淹没。

 

大蛇初见黄少天不死,心中无比欢喜,见他勉力提剑而来,既担心又心痛。却见他中途忽然停步,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神色也越发古怪。再抬头之时印堂乌黑,双目赤红,一身凶煞之气,已是入魔之兆。

黄少天青着一张脸,脚步僵硬走到魔将跟前,讷讷唤了声“师父”。他被魔力所驱,举起冰雨,往大蛇七寸处刺下。人与蛇四目相对,却见大蛇眼中毫无惊骇怨恨,似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关切。黄少天心神一摇,双手竟不知道为何刺不下去了。

魏琛眼见大功将成,更加心急,哑着嗓子吼道:“快替为师杀了它,快啊!”

黄少天心中凌乱非常,黑色茧形再此收紧,血字从四面八方凸出,朝他头部飞来,火烧烙印一般。他头痛欲裂,痛苦地叫了一声,捂着心口不住喘息。

 

“少天,别怕。”耳畔有人道,“你可以的。”

 

这是黄少天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声音温柔中充满坚定与信任,犹如一道金光灌顶,祥和安宁,令他杀念暂缓,心绪平静。

黄少天脑中涌现无数往昔记忆,虽是残缺不全,却渐渐察觉出异样之处。师父常说道法自然,万物平等,又怎会说出蛇类天性阴毒死不足惜这样的话。

“咔嚓”一声,黑茧裂出第一道裂缝。

黄少天心中谜障消弭,体内三清之气源源不绝,海潮一般从四肢倾泻而出,却又为茧所缚,找不到出口。真气越发充盈膨胀,从头到脚裹住他,虽然隔绝了魔气侵袭,却在他全身经络来回冲撞。黄少天神智渐醒,起初感到通体舒畅,渐渐却如被烈火焚烧,疼痛难耐。

若是不能冲破这层束缚,他便要死在自己释放的真气之中。但事到如今,他无路可走,惟有破釜沉舟,堵上性命。

黄少天闭上眼,握紧手上的剑,牙关咬紧,鲜血从嘴角落下。

大蛇目不转睛地盯着黄少天,见他大汗淋漓,头顶百会处冒出白气。魔将也大惊,他实难相信,一个凡人竟能抵挡住这样的力量。

黄少天知道外面黑茧上的裂口越来越多,血印越来越弱,也知道自己身体所能承受将至极限。

拼了!他忽然大喝一声,澎湃之血通体流窜,至纯至正之气从全身爆散而出,使得长发根根竖起。

“砰”的一声巨响!黑茧爆裂,消失在虚空中。

朗朗夜空,只剩下一个浑身发光的黄少天。

只见他抬头一笑,齿白如贝,双目清亮,如映明月。他举起冰雨,用尽全身之力,一剑刺向魔将的心口。

魔将四肢痉挛,大吼一声,兽头面具上的七窍流出黑血,他的身体从下到上,渐渐化成黑气。他扔了匕首,最后一掌击在黄少天胸口,将手心流泻的寒冰之气灌入他的体内。

 

黄少天被打得飞起七八丈,笔直掉下山去。

山风如刀,割得他面庞生疼,肋骨断了四根,这下恐怕连胸骨也碎了。他动了动嘴唇,却连召唤冰雨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四周景物飞驰,离他越来越远。

小时候他骑金翅鸟,后来他御剑而飞,只觉天空广阔,妙不可言,竟不知自己也有坠落的一天。

他的脚趾开始发麻,和当年被竹叶青咬过的感觉相似,却又多了一份彻骨寒意。不知是魔将临死之际功力大退,还是他有意折磨黄少天,那一掌寒冰之气并未让他瞬间气绝,而是由下到上一点一点的蔓延、冰冻。

不知自己是先碎身山间,还是先全身冻僵。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想。

 

忽然听见一声清亮啸声,一个黑影风驰电掣,从山顶俯冲而来。

头似鸵,眼如兔,额头有角,混身上下黑黢黢的,覆盖着坚硬的鳞片。不是先前的大蛇,却是一条巨大的黑龙,双目赤金,炯炯有神,发出两道强光,如天神降世。

眼见黄少天就要撞上山峭突出的岩石,黑龙加速坠落,荡出一个弧形,从下方稳稳接住黄少天。又啸了一声,朝山下飞去。

黄少天落在黑龙头顶,身体有了依托。他手指轻轻滑动,所触之处坚硬粗糙,像铠甲一般。

看来它的天劫与其他妖怪不同,好在大难不死,终于化出龙形了。只是……四爪为蛟,五爪为龙,它居然身有九爪,莫不是自己看错了?

不管怎样,自己是不是也算骑过龙了……黄少天摸了摸它头上的角,视野越发模糊。

他陷如昏迷,意识涣散,有如被置身冰窟之中。牙关颤得厉害,那股又麻又冷的感觉已升至腰腹,马上就要侵入脏腑,全身血流液越来越慢,好似即将凝结一般。

 

恍惚中,远方逆光处出现一个男子,一身黑衣,面目模糊,缓缓朝他走来。

那人走至他身旁,捏住他的下颚。黄少天本能地想要挣脱,但他全身冰冷,已如死人一般,如何挣脱得开。男子忽然俯下身来,越来越近,双唇贴住他的,朝他嘴里渡了一口气。气劲绵长,入了胸腔,令他快要暂停的心脏又重新搏动。如此数次,黄少天感觉全身暖洋洋的,像在海上漂浮一般,舒适惬意。

男子贴在他唇上摩挲两下,忽然从腰间取出一把兽骨做的匕首,在腕处轻轻一划。黄少天心中一骇,这人又要做什么?

男子举起手腕,将血喂入黄少天的口中。这血流入他的四肢百骸,不仅缓解了血流冰冻,还令他周身生出另一股力量。

黄少天双目大睁,努力想看清他的脸,想问他是谁,想谢他的救命之恩。喉结滚动,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身体也仍在僵硬之中,无法动弹。

末了,男子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拍一拍他的脸,又俯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黄少天神识昏沉,竟未听清,只眼睁睁见他走了,又陷入了昏睡。

 

再醒来之时,已是朗朗白日了。

骄阳似火,光耀大地,阳光透过山壁缝隙落在他的脸上。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雪水融化,流入清泉之中,发出叮咚的脆响之声。

黄少天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山洞之中。他记挂黑龙,不顾伤势一把跳起来,哪知这随意一动竟达三丈之高,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洞顶。他哎呦一声摔下来,又捂着头顶坐起,吓了好大一跳。他轻功虽好,却未到如此地步。

黄少天一手向胸部和肋下按去,发现全身骨骼完好,毫无伤痛之感,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小心站起来,察觉身体已有了极大变化,全身轻盈,丹田中更有一股奇异神力在流转。

他又惊又喜,冲到洞外。光风霁月,万物明镜如洗,地上并无打斗痕,树木根根挺直,并无一棵被风雨摧倒。泉水清澈见底,有蝴蝶翩翩飞过,一旁石块上的青苔湿润平滑,哪里有什么大小如虎掌、形容却似鹰爪的足印。

没有黑龙,也没有什么魔族。

黄少天又望了一眼自己身上,干净整洁,和离开大理城时一样。

他愣了许久,难以置信,喃喃道:“难不成,这一切都是我在发梦。”他原地转了两圈,“定是平日总听师叔师伯们讲些上古神魔大战之事,才会做这样稀奇古怪的梦。但这一身功夫又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在梦中领悟的吧。”

他转身回到洞中,见地上零散着一些鲜红的果子,拾起一个咬了一口。莫非是这些果子有神力?他心中一动,将余下的果子逐一装入背囊之中。

 

黄少天回到蓬莱,长老见他脚步越发轻灵,身形飘动如仙,都觉十分惊异。为他探脉之时,察觉他体内有一股强悍真气汹涌周转,问他这一路上可有什么奇遇。

黄少天想了想,将梦中遇见大蛇化龙之事隐去,只说自己在山间吃了一些野果,饮了几口甘泉,一觉醒来便觉全身不同。

他取来背囊,将野果摊在掌心,给众人看。他师兄喻文州好读书,博学多才,见了摇头,说这些果子并不长在中原地域,只有高寒的西部才有,滋味清脆甘甜,尤以蛇类最喜此果,当地人便称其为蛇果,并没有提升修行的作用。

众人听了不免有些失望,但见那些蛇果玲珑可爱,仍将它们分食了去。

 

不知是否得益于那股奇异之力,黄少天后来修行时真气收发自如,通畅无阻。他对修仙之事并不如何热衷,却恰恰因此得窥真正的剑道。他以为梦中那场大战是大蛇化龙之劫,殊不知也是冥冥之中所获的机缘和对自身的试炼。

所谓江河淮海,非欲于鱼鳖蛟龙,鱼鳖蛟龙自来归之。世人常恼求不得,却不知无欲才能入道。

十六年后,他修成仙身,身轻如鸟,腾云驾雾已不必用剑。

 

没有职务加身的散仙们平时都乐得逍遥自在,在昆仑山巅采采仙草炼炼仙丹,或是去找他人饮茶下棋。唯有黄少天时常返去人间,他化名夜雨真人,周游天下,继续行斩妖除魔之事。他容貌与二十岁时毫无分别,性情也和从前一般,坦率大胆,赤子心肠,谁能想到他已是半百之人。

他惯往有水之处去,听闻哪处出了大蛇,或是蛟龙走水,与人抱一抱拳道声多谢便匆匆赶去。也时常回去蓬莱,他师兄喻文州已继任掌门之职,其余少年故人逐一离世,只有金翅鸟和丹顶鹤还守在林中。他带上一壶酒,席地而坐,抚弄它们的翎羽,絮叨絮叨近日的见闻,再问一句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妖怪来找过他。

他时常想起那个山洞,那场夜雨,以及那条黑龙。他甚至去找过南海龙王,看他的化龙名册上是否能查到蛛丝马迹。

然而一百年了,人间并未出现过什么黑龙,也许一切的确是自己入睡后的一场梦。

 

这一日,黄少天行至岭南,听路边杂耍艺人说起凤凰山的天池中出现黑色水怪,未露头,只见长尾,其上鳞甲根根竖起,搅动湖水暗涡涌动,虽未伤人,但已有修行者集结要去取其元丹炼药。

黄少天闻言赶去,在湖边静守三日,才等到怪物出水。滔天水花落下,尾如蛇,头似蛙,却是一只成了精的大鲵。

大鲵见岸上有人,非但不提防,反而亲热地游了过来。黄少天与它交谈,见他憨厚温吞,并非恶兽,便劝它平日修行时收敛锋芒,尤其是这几日,最好避入水底,听见有人唤它也不可轻易上岸。大鲵瓮声瓮气,连连道谢,后哗地一声钻入水中。

山风徐徐,湖面只余涟漪回荡。

 

黄少天站在凤凰山巅,俯瞰江河广阔,群山连绵,心中忽然感慨万千。

天上飘起雪花,落在他的眉睫上,自从那日梦醒,他不但内力莫名大涨,也不再畏惧寒气。他未用仙力,慢慢往山下去,途中见到岩石后头藏有一点红色。走过去,竟是一枚鲜艳的蛇果。他想一想,将果子摘了,揣进怀中。

走到山腰,一只白鸟飞来,落在他的肩头。黄少天了然,手掌轻拂,面前已出现一封以气书成的信,这是蓝雨派独一无二的传信方式。

原来他师兄喻文州本是神界掌管文书的文德星君,命中有劫,须在人间渡上三世。如今功德圆满,已返回天界,三日后摆下宴席,邀黄少天同去一聚。

黄少天喜上眉梢,精神一震,将灵信收起,振一振袖,往山间纵身一跃,飞身去了。

 

喻文州为人谦和,交游广阔,在天界时与诸多神官交好,仙界也有不少朋友。此番历劫归来,神仙二界众人均来庆贺。

黄少天遥遥望见一座府邸,毫无奢华之气,简朴庄重,门口来人络绎不绝。神官们玉履华服,盛装而来,仙人们飘渺绝尘,丰神傲骨。

黄少天一眼便瞥见喻文州,笑嘻嘻地上前拱手:“恭喜师兄,贺喜师兄。没想到你竟有这样大的来头!哈哈,早知如此,我该与你多亲近亲近,兴许还能早几日登仙。”

喻文州望见黄少天,心中大喜,将他迎了进来。听他如此打趣,也莞尔道:“当了三世凡人,我都不想回来了。文德星君名头虽大,听来威风,每日公文堆积如山,难有闲暇。”他叹了口气,“我倒是羡慕你这个夜雨真人,闲云野鹤,自在天地。想找你,比登九天之顶还要难。”

黄少天哎呦一声,眼珠转了转,道:“啧,你当我听不出来,这是怪我来得晚了。”

二人大笑。

 

宾客熙攘,十分热闹。其中有一人着一身黑衣,青丝垂落,背身而立,格外惹人瞩目,黄少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众神官见了那人都极为恭敬,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敷衍回应。又见他不住地四下眺望,似在寻人。

黄少天与他相隔甚远,看不清此人面貌,却觉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扯了扯喻文州的袍子,问道:“那人是谁?怎么今日竟着黑衣而来?”

喻文州不看他所指方向也知他在说谁,笑道:“这人啊,来头比我可大了不只千倍百倍。”又说,“我与他素无交情,便没有专程相邀赴宴。而且他素来高傲,不稀罕这些繁文缛节。五百年前西王母开蟠桃宴,派神女亲自去请他,都被他谢绝。今日见他忽然大驾光临,我也是吓了好大一跳。”

黄少天听他故意卖关子,愈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来头?”

“神魔二组虽分地而治,但魔族贪婪,时常越界挑衅,引发争端。只是无论怎样,最后都铩羽而归,便是因为神族有叶修。你可知他的本体是什么?”喻文州顿一顿,道,“他原是大荒山上的龙神却邪。”

黄少天听到“龙神”二字,不由一震,心中疑惑愈盛,却又觉自己所想实在荒唐。

喻文州又道:“寻常龙只有五爪,六爪是灵龙,七爪是神龙,八爪是应龙,他便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九爪龙神。听说当年天柱倾塌,女娲补天,他便在山顶护法。不属五行,与日月齐寿。”

九爪,独一无二……是它吗?

 

“少天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是了,你自小就爱听上古神话。”喻文州继续道,“一百年前你我同在蓝雨修行,神魔之间也爆发一场大战。自然,我也是回来之后听其他神官所说,当时战况十分惨烈,神族死伤无数。但有叶修坐镇,大家并不如何担心。魔族所惧怕的,的确也只有他一人。他们偷偷从人界抓了九九八十一名捕龙人,将他们的灵魂从躯体生生剥离,注入了提前准备好的法器中。捕龙人一生都以杀龙为目标,这样一件邪恶的法器正是专门为叶修准备的。”

黄少天:“……”

喻文州见他忽然不说话,神色异常,以为他是为魔族凶残震惊,又道:“神族之中有人早已倒戈魔族,暗暗出卖消息,致使神族节节败退,边界几乎失守。幸好有叶修。”

“他一夫当关,挡在神族入口,将魔兵打得落花流水。身中百箭,被魔火焚烧,也未退后半步,最后被那件法器所伤,才倒了下去。神族援兵赶来的时候已不见了叶修的踪迹。大家都猜是两界大战之时结界出现缝隙,恐怕是掉入了人间,不知生死。”

 

黄少天想起大蛇伤口里的那枚无形箭簇,上面带着强烈的怨力和魔之蛊惑,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那日的情形排山倒海一般涌入心中。山洞、黑蛇、红果,原来一切并非是梦境,耳边仿佛又回荡起了雨声,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那夜哺入自己口中的又是什么?是龙神之血吗?

 

“一年之后他竟回来了,伤势已痊愈。只是两族关系依旧十分紧张,叶修本就不喜与人来往,后来便一直镇守在神魔二界交界之处。不知今天吹的什么风,他竟不请自到……”

难怪上天入地,都没有黑龙的消息。

转眼竟已过了百年。

 

黄少天心念一动,猛然抬起头,却发现黑衣人已不在视线中了。

他心跳加速,四处张望,仍然没有看见叶修。他一跺脚,对喻文州道声“有事先走”,话未说完,人已闪身不见。

喻文州原本还要多说些其他神族故事给他听,见他忽然脸色大变,心神不宁,不敢拦他,由他离去。心中想的却是,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竟令这个一向多话的师弟只说了四个字,只能等下次见面再问了。

 

黄少天奔出去,一路天风渺渺,云海滔滔,并无半个人影。

前路苍茫,也不知跑了多远,脚下平原变高山,森林变雪域,竟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你是在找我吗?”

这声音!黄少天耳垂一热,骤然停步。

他缓缓转过身,不由怔住了。只见远处云霞边倚着一个人,一身黑衣,形容懒散,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二人之间云雾缭绕,但这一回,黄少天竟看清了他的模样。眉似远山,双目炯然有神,金芒闪烁,如天地混沌未开,又如包覆了日月星辰,正望着他笑。

 

半晌后,黄少天仰头笑了两声,眉一扬,从怀里掏出来时采到的蛇果,挥手一掷。

叶修看也不看,单手接过果子,喉中发出一声低笑,道:“少天,好久不见。”

 

 

*“所谓江河淮海,非欲于鱼鳖蛟龙,鱼鳖蛟龙自来归之。”——出自《西升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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