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

【叶黄】道士下山(3)

黄少天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提高声音道:"啊?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那人的特征是什么?"

对方一字一句,表情认真地重复道:"应该,是个,男人。"



不知道姓名和年纪还勉强说得过去,竟说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确定,这是哪门子的寻人?寻人开心还差不多吧? 黄少天火气噌地一下涌上头顶,枉费自己真心诚意,出谋划策,这人——哦不,这妖怪却在戏弄自己,还有比这更令人生气的事吗?定是看自己年轻和善,有所轻视,又听说自己不会随便下杀手,才敢如此嚣张跋扈。原来人善不光被人欺,连妖怪都敢道士头上来动土!

黄少天脸一黑,道:"大胆妖孽,胆敢戏弄本道长!今日定要让你见识见识本道长的手段,知道什么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不然那你们这些妖魔鬼怪还真是横行无忌、无法无天了!"他腰一沉,将桃木剑往上抛起,手上再结八卦指,轻喝一声"去",那木剑微微一颤,似得了号令一般,笔直向对方飞去。

黄少天心知桃木剑根本无法降服对方,袖中匕首虽有神力,此时也不宜使用。那匕首虽为他意外所得,偷偷藏在身上,他却不知匕首的来历。

蓝雨是修道门派,因地属水相,祖师爷为应五行循环之理,教派中主修木系法术,连派中作法之器都为木器。其余门派中修行金系法术的大有人在,但多是用长剑一类,未曾听闻有匕首如此短小之物。

下山路上黄少天几次想向魏琛询问,为何后山的庙中会有这把匕首,但后山是供奉历代祖师爷牌位之地,除了掌门之外,普通弟子未经许可是不许进入的。根据蓝雨的门规,私入后山者将受严厉责罚,他想来想去还是没问出口。魏琛见自己这个爽快弟子神情古怪又几次吞吞吐吐,还以为是他吃坏了肚子又不好意思说。

那匕首形状平常无奇,刃口还生了钝,但既然出现在祖师庙中,定然不是普通物件,何况其中灵力饱胀,有溢出之象。黄少天不懂控制灵力之法,若是使用不当,恐怕有伤对方的魂魄根本。方才交谈之时,他察觉对方身上毫无凶气与浊气,并非作恶的妖怪,自然犯不上用这柄匕首。

只不过他堂堂修道之人,落单在外竟被一个妖怪作弄,实在气愤难当。将来要是穿出去,自己作为道士的威信扫地,还怎么在人妖两界混?即便今日只是用木剑打上几下,让对方吃吃苦头,也算是出了口气,将来不会落下话柄。



那人初见黄少天爽朗热心,不似普通道士一般迂腐,还有襄助自己寻人之意,不禁有几分感动。只是他深知此事难如登天,这几年他将仙山鬼府都打探遍,也毫无收获。一个小道士,又能帮上什么忙呢?不过也是有心无力罢了。他正要拱手相谢,一笑而过,不料黄少天毫无前兆,说打就打,论变脸之快,恐怕比这南方六月底的天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桃木剑虽伤不了自己,但见黄少天怒气冲冲,一剑砍来想必也是很痛的。他上身微微一侧,避开桃木剑的攻势,往旁边一跳,大声道:"等等!小道士你做什么?有话好说——哎呀!"

原来黄少天趁他立定开口,八卦指翻转,又喝一声"回",木剑嗖的一声掉过头来,从他左肩擦身而过。剑来剑去,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有话好说?谁和你有话要说!"黄少天剜他一眼,"我们蓝雨派的弟子,可不是任由你们这般妖怪胡乱戏弄的,今日定要令你知道厉害!拿出看家本事来吧!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他再喝一声"起",木剑从下方转了几个圈,如龙盘旋,遽然飞上高空。

"我哪里戏弄你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那人一头雾水。 "哼!你自己心里清楚!"黄少天愤愤然,又是一声"落",木剑从高空应声疾坠,直打对方后心。



辟邪之木有许多种,桃木是其中较轻便的一种,也是道士出门最常佩戴的法器,多用于作法和化煞,如果遇上的道行高深的鬼怪,一般还需借助其他威慑力更强的法器之力。眼下这把木剑虽无剑锋,但在空中飞来飞去,速度又快,带出风声飒飒,又似细浪滔滔,气势竟不输给金玉之类的重器。

"年纪不大,剑法倒还不错!有前途!"那人识货,只瞧了两眼便喝了彩,自然也没忘记躲避攻击。

"哼。怎么样?知道本道长的厉害了吧?怕了吧?这只是我们蓝蓝最最最粗浅的功夫。"黄少天正色道,"算了算了,我看你也是初次出山,不识得真人面貌,就给你个机会,现在认个错,本道长可以宽大为怀既往不咎。"

"小道士,我越看你越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他见黄少天年纪不大,面孔稚嫩,却故作老成一口一个本道长,是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不由笑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笑什么笑!说我小?来说一说你的道行多少年!低于一千年我都看不起你!"黄少天很恨道,他最恨旁人看他脸生说他小。

"哈,一千年算什么?你们家三清与我同辈论交......."话未说完已被打断。

"哈,哈,哈!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简直笑掉大牙!等下我随便出个大招就把你打回原形,看你还怎么吹牛。"

"年轻人很嚣张啊,想看我的原形?呵呵,我怕会吓哭你。"那人看黄少天一眼。

"切,我黄少天会怕?什么样的妖怪我没见过?鬣狗山猪僵尸水鬼人参精桂花妖......来这园子之前本道长还刚降伏了一只道行五百年的白蚁。"黄少天比出五指,上下打量那人,不屑道,"看你穿得花花绿绿的,八成是只山鸡吧?"

那人干笑两声:"黄少天是吧,你说我像山鸡?"

黄少天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名字,差点咬了舌头,:"你你你不是山鸡难道还是孔雀?孔雀被明王收为座骑之后,所有的亲戚后代都往西边去了,中原连片孔雀毛都没剩下,少跟神鸟神兽攀交情。"

"......"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还说我嚣张,我看嚣张的是你吧?不是还说要现出原形吓死我吗!山,鸡,精?"

"都说了我不是山鸡,这身衣服是路上随便捡的。"那人已经哭笑不得了。

"哦?那我倒是更好奇了,你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妖怪,哪个山头的。"

他摇摇头:"不可说。"

"分明就是装神弄鬼装模作样装腔作势!不说就打到你说,看剑看剑!"黄少天嘴上与人唇枪舌剑,手上也没半分懈怠。他双脚站在原地,隔空操纵桃木剑进攻,翻手为刺,覆手为挑,剑招环环相扣,行云流水一般。

那人被黄少天剑风笼罩,只是东躲西跳,乍一看好似毫无还手之力。但在如此绵密的攻击之下,半柱香过去,他依旧身形飘逸,脚底不乱,还有空接黄少天的话,简直跟在玩闹一般,可见他根本未如何用力应付。



"喂我说!这样太没意思了。你的身法虽然不错,但弃战之兵岂可称勇,你真的要当缩头乌龟吗!"黄少天一个人发力,再这样打下去,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轻念一个"回"字,右手弹开,木剑得令回来。

"我本来也没想和你打,自然懒得动手。"那人摊手,眨眨眼,慢吞吞地说,"再说了,我要是动手了不就是欺负少年后辈。

黄少天被对方如此一激,咬牙跳了起来:"那好!有种你不要动手!动一下都算你输!"
"那我赢了呢?"

 "赢了我喊你姥爷!"黄少天一气急,脱口而出。

他看一眼四周,已有了主意。手中木剑一挥,左手再结法印,园中忽然响起铺天盖地的声音,满园的藤蔓快速抽条、生长,窸窸窣窣地游动,仿佛是一条条毒蛇,朝着那人席卷而去。如果说木剑的攻击还有可乘的空档,黄少天这一招驱藤便是以百木为兵,百木为盾,毫无空隙可言,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能耐?



那人果然不闪不避,竟似放弃抵抗,只懒洋洋地站着,任藤条缠上身体,最后混身绿油油的,只露出一个头,十分喜感。

黄少天惊喜万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手,他得意走上前,拿木剑指着那人:"哈哈,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法术吧!被这玩意儿勒着滋味儿不好受吧!说好的大妖怪呢?哭了没?"

那人叹了口气:"大意了。 "

"输了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知道是谁打败你的,将来告诉其他妖怪,知道吗?"黄少天一本正经道。

"知道了。"

"以后还敢不敢作弄本道长?"

"不敢了,遇见道长您我拐弯走。"

"以后要改过自新,重新做妖。"

"嗯。谨遵道长教诲。"

"我就说嘛,何必呢?打不过就不要打嘛......."



黄少天对着那人教诲半天,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那人饶有趣味地看着黄少天,终于憋不住笑了几声,忽然大声道:"呵呵,玩够了,都散了吧。"藤条倏地松开他的身体,忙不迭地缩回原处,一眨眼已撤得半根都不剩,园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少天目瞪口呆,无法相信眼前人手指未动一根,竟有如此法力。他再次掐诀念咒,发动驱藤之术,没想到这下树木一动不动,根本都不听他使唤了。



"赢的是我吧。"那人冲黄少天眨眨眼,"我不光没动手,连脚也没动。"

"你你你!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黄少天拧着眉,手上使力,木剑竟半寸也刺不过去。

"其它的等下再说,先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打我?"那人摸了摸下巴。

"说要寻人的是你,说不知姓名的人也是你,说可能是个男人的也是你吗,还说我冤枉你?黄少天输了法术,脸上有些挂不住,依旧拿剑指着他。

那人这才明白,方才自己语焉不详,只因并没想真的让对方帮忙,没想到让黄少天误会自己是寻他开心,好大一场乌龙。不知是该说黄少天太较真,还是自己太没当真。

他笑了笑,又摇摇头,眼角似乎有一丝落寞。他用手轻轻拂开鼻尖前的木剑:"我没寻你开心。"背过身去,"那人已投胎转世了,天涯海角,不知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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