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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俗人,年更

【韩叶】江湖诡话(24)

他嘴唇并未完全张开,只以胸腔那点薄力振出音节。但张佳乐这三个字,已如万里晴空里一道惊天怒雷,清清楚楚劈向环壁而立的百花教众的耳中,又在寂静洞内不住盘旋嗡动。

百花教众中有些是未脱青涩入门尚浅的蒙土城本地人,连教义都尚未通晓,也不曾去过那鬼蜮荒漠中的百花之城。但,无论如何,又有谁不识得张佳乐这三个字?

教中双使历来皆是武艺超群的风流人物,而当年那两位更是人中龙凤,创出的新招式繁花血景,至今无人以继。张佳乐,和他的师兄孙哲平,已是百花人心中的传奇。

若没有这两人,百花开得再盛,也不过是滚滚黄沙中那一点姹紫嫣红。如何能入中原扎根,与武林群雄一较高下、吐气扬眉。那些威风豪迈的故事不但口口相传,亦被镌刻在教内典籍中,供所有后来人敬仰膜拜。

如今他们心中反复描摹、仰慕多年的传奇英雄就站在眼前,眉目如画,英气逼人。却如何,穿着霸图门那黑底暗红锦绣云纹的捕快服饰。

一干教众初时目瞪口呆,到此刻又露出疑惑神色。

 

孙哲平隐退之事乃是教中秘辛,寻常教众不得而知。倒是百花使者背教而出,跟随长老追踪至孤暮崖的人都亲眼得见,回来便讲得声色并茂。虽长老下令不可再提,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这人终究未能拾起那身华服长袍重回百花,却是北上京城入了霸图为官。

一旦想通此节,众人吃惊之后陡生怒意,继而交头接耳大肆鼓噪,更有数人往地上狠狠啐了几口。

 

“你,真是的是张佳乐?”尚有人不愿相信眼前事实,小心翼翼出口询问。

“我是。”张佳乐并未回避,发音平稳清晰。他暗暗用力,握了握掌中的猎寻,却难以驱散本能的颤抖。

短短两个字,已将这些虔诚的教众心中仅剩的祈愿斩断碾碎。

 

“张佳乐,你为什么不回百花教!”“叛徒!”“中原朝廷的走狗!”

……

叫骂声如潮水般接连涌入张佳乐的耳中。又闻破空之声不断,顷刻间已从四面八方甩来无数暗器,俱是冲着张佳乐一人招呼而去。这些人定是又气又恨,怒气冲冲急于脱手,完全顾不得章法和准头,只如山野农夫抛石砸鸟一般粗暴直接。

这般节奏松散的攻击之下,但凡是个会武的寻常江湖客都可不沾衣袂轻松避开。

张佳乐身形笔挺不动,是残影?

却听“噗噗”数声,暗器砸中肉身,又弹落地面兀自打了几个滚。铁鸳鸯,如意珠,飞蝗石,……俱是个头不小的实心暗器。这类暗器走的不是精致隐蔽路线,本是为了以重物打人穴道,多是由石头与精钢制成。

张佳乐额头乌青发紫,已有汩汩鲜血顺着面颊淌落下来。他并未躲避,如稻草木桩般给人作靶,幸得不少打空,若是个个都砸中头部,安有命在。

 

“我并不识得你,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张佳乐脸色微白,左边眉毛跳了跳。百花是他的老东家,他本可避而不来,却又禁不住对神秘兵器的好奇。所谓学武之人皆有痴处,常常身不由己;且布置计划之时张新杰已不动声色地探查过,百花在蒙土的分教并没有西域授命的使者,他遂安心前来。

 

“你自然不记得我,你和落花尊者成名之时,我只是个刚入教的毛头新丁……当日教中大备宴席,为击败众多中原豪杰的二使者庆贺洗尘,我有幸被选为护卫,把守门口……”他并不答张佳乐心中疑惑,只自顾自喃喃着。

酒席间觥筹交错,他听得那二人英雄事迹,心生向往和崇敬。从那以后更加勤修武艺,只为有一日能脱颖而出追随两名尊者。

待得被长老青眼选中,当年双使却已均不在教中……

 

张新杰将撒了止血粉的帕子递给张佳乐。张佳乐接了过来,只轻飘飘捏在手中,并未掩上额头伤口。

“……你是西域总教的人?”他离开百花教已有两年,不想……

世人都赞荷花香,唯有莲心苦自知。

 

“不错。”那人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蒙土并无西域百花的人。”这次开口的是张新杰,此行前,皆是他事无巨细亲自整理的情报,不该有错。

“教中已寻得能人猛士,不日将接任落花尊者之位,我教重入中原指日可待。”此话一出,众人大惊。适才仍在上层之时已从叶修和张佳乐的对话中听说,落花尊者之位已空悬多年。孙哲平当日所用狂刀“葬花”,名号风雅,但刀身奇大,重逾百斤,寻常人即便艰难托起,也难以掌持。这柄刀也曾是兵器谱排行前十的佼佼者,自孙哲平消失,便韬光养晦隐而不出。

一想到还有机会见到如此嚣狂武器重出江湖,再现锋芒,叶修心中又不免有些心痒。不知是哪里来的刀客竟能再配上它。

总教即将行尊者授命大典,临时遣了些人到中原各地分教发帖相邀。男子才入蒙土,便听人急报楼中楼之变,又听那半裸狂奔回来的几个百花弟子提及有人自称张佳乐,便一刻不停带人前来。

 

“韩捕头?”那人转过头,面向韩文清,施了个礼。

韩文清并不作答,只挑了挑眉,示意对方开口便是。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将张佳乐交由在下带回西域?”

“张佳乐已退出百花,入了我霸图门,阁下这确实是不情之请。”韩文清断然回绝,掷地有声。

“当日众长老当他一时心中郁结,才会放他离去。行千山,踏万里,再回我百花也不迟。”

“我既已入了霸图,便不会回去。”韩文清尚未开口,张佳乐已先答了。他头上鲜血流至脖颈处,已成半干涸模样,乍一看,有些骇人。

 

“欺人太甚!已经把人砸出血了还想怎样!”“确实过份!”“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么!”

室内吵嚷起来,竟是叶修身后那群人在替张佳乐鸣不平。适才还与霸图斗个你死我活,如今竟然同仇敌忾了起来。

……

 

“那我跟韩捕头要这个妖人,总不是不情之请吧?”那人抬抬眼,指向韩文清身后的叶修。

 

妖人……

 

“嘴里放干净点,什么妖人魔人的!再对我们老大胡说八道就对你不客气!”那黄毛青年已暴喝着跳了起来,从袖中掏出两块砖头挥了两下,又被身后方锐按住。

那人对他视而不见,只等着韩文清的回答。

“也不可。”韩捕头脸色已如抹了煤炭般黑沉。

“这人非但与我百花为敌,亦听说得罪了中原群豪,我拿了他去也算是为你们武林除害,韩捕头为何也不准?”

“这人身上背了三十七件大案,即便要拿,也当由我等带回京城审后再定夺。”他言下之意,我中原武林之事,尚轮不到你外乡异族插手。

“那便是说,今日我带不走张佳乐,也带不走这妖人?”

“是。”

“这么说来,韩捕头便是要与我整个百花教为敌?”

“我无心与贵教为敌。但若要带走这两个人,却是万万不能。除非从我韩文清身上踏过去!”

这句话他已催动内力,声声入耳。修为不够的百花弟子只觉耳膜激荡不休,头痛欲炸。再加上他那骇人面孔,几欲弃兵而逃。

 

韩文清伸展双掌,再屈指捏拳,发出咯咯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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