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年更

【叶黄】山中客(1)

       苍山点翠,流水淙淙,百花争艳,柳莺啼春,正是江南三月时节。

  旭日悄然升起,雾霭中透出几分霞光,泼墨山间掩映着一户农家小院。一名孩童穿戴整齐,正在院中追鸡扑狗,不亦乐乎,他手中执一枝二尺长短的木棍,左挥右舞,口中不住大喊:“站住!听见没有!不许跑!”他年纪不过七八岁,面庞饱满如同月盘,虽已立春,清晨仍有寒意,将孩童脸上扑出些许红色,显得十分可爱。几只母鸡被惊得咯咯乱叫,四处扑腾,带起一片沙土,院中养了两条狗,一条毛色纯黄,一条背有白花,它们大概见惯这般胡闹景象,不为所动,只蹲在墙角看热闹。

  哪知那小童忽然止步,调转方向超它们奔去,喊道:“哈哈哈现在轮到你们了,吃我拔刀斩!”他手中木棍由下往上,奋力拔起,竟是以棍为剑的精妙招式。他年纪虽小,力量有限,但这一招陡然而起,若是击实在人身上,少不得也要令人痛哼数声。好在他去势汹汹,只是个虚招,并非真的打狗,两条狗也与他玩耍见惯,通晓人性,并不惊慌,只沿着篱笆奔跑,一边吐舌还一边汪汪叫,竟是唤他来追。童声、鸡鸣与犬吠混在一起,为幽静山林增添不少生趣。

  一名青年打横坐在窗上,见院中鸡飞狗跳也不阻拦,一手托肘,另一手并作剑指,上下左右不断比划。他瞳如点墨,面有英气,目光落在指尖,一幅入神模样。一大一小各有乐趣,全没留意院外有人走近。柴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一名肩挑扁担的青年,一身麻布衫子洗得发白,袖子挽至半臂高,只看眉目浑不似山野之人,倒像个书香门第的公子。然而扁担的两头各挂一只木桶,水面与桶面平齐,步履间波纹荡漾,却无半点泼洒出来,可见他行动稳健,下盘扎实,竟也是个会武之人。

  那孩童正闹得起兴,又叫又笑,连院中多了个人也未发觉,赶着一群鸡和狗往屋后去了。挑桶青年望一眼孩童背影,又望一眼窗上之人,故意咳了两声,见对方没有反应,只好沉声喊他:“少天。”被唤作少天的青年苦思冥想,已入忘我之境,根本听不见外界声音。许是想通某一关节,他双目倏地一亮,似有喜色,指尖变化更多更快。

  江湖中的门派成百上千,少林与武当这等传统门派,坐落在仙山福地,门楣高大,派中藏典籍万千,自是以武学名动天下。而嘉世与霸图这样的武林世家,非但有家传绝学,门下营生更是遍布四海,弟子数以千计,令人心驰神往。即便是小门小派,亦有一招半式闻名于世。这三人虽住在山中,又作农夫装扮,却是有门有派的习武人,只是蓝雨二字很少有人知道。

  蓝雨的祖师爷出身在蓝雨村,他虽是农人出身,性情却高傲孤僻,有宗师之能为,却不肯学他人拘泥形式,开山立派,而是漂泊四海,收徒行善。蓝雨派没有固定居所,也不写什么门规条例,收徒时从缘,行事则从心。门下弟子一脉相承,不喜武林争斗,多是不好名利好野趣的游侠,他们悄然入世,悄然出世,行侠仗义时不大昭显来历,江湖中知道有这个门派的人并不多。浮云聚散,沧海桑田,当年的蓝雨村已被淹没在时空变幻中,只有祖师爷开创的剑术与奇门遁甲功夫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他们师徒四人闲居在这大山之中,白天练功之余种些时令蔬果,需要采买时就到山下的小镇里去以物易物,颇得其乐。那名相貌文气的青年便是蓝雨派的大弟子,名叫喻文州,窗上以指作剑的青年是他的师弟黄少天,二人年纪相当,喻文州只长黄少天两个月,性情却是天差地别。喻文州性情稳重,说话慢条斯理,凡事务必思虑周祥,掂量清楚,黄少天却截然相反,他直爽干脆,想到什么便放手去做,绝不拖泥带水,连说话都比常人快几分。那追鸡扑狗的孩童是他们的小师弟卢瀚文,也是个外向性格,正值顽皮年纪,成日与黄少天凑在一起,一唱一和,师父在时二人还规矩一些,不然喻文州免不了要担当起大师兄的重任,好好看管两位师弟不得胡闹,虽然不曾出过大乱子,但令他头疼之事却总是接二连三。

  半个时辰前,喻文州准备往山下去挑水,顺便猎些野物,临行前叮嘱两名师弟好好习武。二人皆是捣蒜一般点头,黄少天更是一拍胸脯说会看好小师弟,请他放心,二人说罢便一本正经练起剑来。喻文州走时,卢瀚文正练到回风式,他手肘位置不对,容易误伤旁人,黄少天收剑走来,一边纠正他的姿势,一边指点他出剑和收剑的诀窍。他说话时总是神采飞扬,连比带划,再枯燥之事从他口里说出,都变得妙趣横生。卢瀚文听得专注,不时嗯哦应声,又看黄少天亲身示范,双眼一眨不眨,令喻文州颇感欣慰。然而眼前鸡飞狗跳的景象……他摇了摇头,又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师父又远游了,师弟们不好带啊。”说罢挑着桶往后院走去。

  卢瀚文刚把鸡和狗赶到后院,又折返回来,他跑得太快,还不时回头,差点便与喻文州正面撞上,幸好喻文州身子一晃,脚下挪动两步,让他从自己肋下穿过,二人交错,桶中之水仍未洒出分毫。卢瀚文哎呦一声,暗道不好,他心思灵巧,却是大喊一声:“连突刺!”双臂一展,趁着奔跑之势跃起,使一招连突刺,手中木棍戳点挑刺,有模有样,嘴里还哼哈有声。

  喻文州哭笑不得,他卸下木桶,把水倒入缸中,将桶和背上挎的猎物放进厨房,又把杂物拾掇一遍,回到前院。黄少天仍坐在窗上,只是手中不再动作,眉毛拧成一团,似是陷入苦思。春寒料峭,他身上却未披外衣,虽说习武人每日练功,筋骨比寻常人强健,染上风寒也是一桩麻烦事。喻文州走进旁边屋子,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件蓝色衫子,他不言语,径直将那衫子朝黄少天抛去。

  黄少天忽感眼前一暗,身体本能避开。他双股坐在窗上,重心不稳,仰面向后栽去,口中忍不住呜哇大叫,心下却不慌不乱,背后手肘曲起,聚力于指尖,下身顺势一翻,一个漂亮的弹跃令他落入屋内。他把罩在面上的衣服猛然拽下,定睛一看,说道:“吓死我了,原来是师兄,你干什么突然搞偷袭,人吓人吓死人,我胆子很小的。”

  喻文州忍不住笑道:“你胆子还小?九岁时缠着师父带他去虚空谷看赶尸术的是谁?”虚空谷远在湘西,传闻当地人掌握了一种术法,能令尸体自身行走,运送尸体时便不必耗费车马,一群死人走在夜里,面无表情排成一队,跟在赶尸人身后。中原人听闻难以置信,但那里地势偏僻,山水又险恶,少有外人能入谷,赶尸之事越传越邪乎,竟成了尸体不但行走自如,还可学人推磨劳作。

  黄少天听喻文州提起幼时趣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道:“哎呀,可惜最后还是没去成。要不是你说,我早已忘了这件事。不如哪天我们跟老鬼说一声,往湘西走一趟如何,亲眼一睹这秘术是真是假。”他口中所说老鬼便是指二人的师父魏琛,魏琛常叫他作小鬼,他便依样画葫芦叫他作老鬼。魏琛是随性之人,对这些世俗礼法毫不在意,非但不生气,还哈哈大笑。

  喻文州不接他的话头,说道:“你先把衣服穿起来,别受凉。”黄少天答应一声,拍净手上灰尘,又理了理里衣,将外头的衫子穿了起来。等到黄少天喻文州走近,忽然脸一板:“让你领着瀚文练剑,你倒好,自己打起了秋千。”黄少天知他生气是假,笑嘻嘻地指着一板一眼奋力舞棍的卢瀚文道:“什么打秋千?我们院子里可没有秋千,师兄你可别冤枉我。况且小瀚文自己练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我监督。”

  喻文州道:“好吧,我说不过你。你方才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看你手上动作,像是醉剑的路数。”黄少天道:“说对了,覆雨十六式,招式奇巧,醉意绵绵。”他顿了顿,面露苦恼之色,“我总是无法将这些招式连贯,总觉得中间少了什么。”喻文州想了想,道:“剑招是死的,剑意却是活的,这些要你慢慢去悟。不要急,切记要水到渠成,不可躁进。”

  黄少天点头,还待再说些什么,那边卢瀚文已飞奔而来,他将木棍背在身后,童声童气道:“文州师兄回来了!这次猎到什么?”喻文州故意问他:“你的剑呢?”卢瀚文挠了挠头,指了指黄少天,说道:“少天师兄说我有几招练得不大对,让我先以木代剑,免得误伤到一旁的他。”他又说,“哈哈我觉得我进步很大的,师兄看见我刚才的连突刺了吗?还有拔刀斩和仙人指路,我耍得像不像?”

  喻文州知道小师弟玩心重,好在能分轻重,他要胡闹也定是在练熟剑招之后,便不责备他,只用手点一点他的额头:“像,像得很。你连你少天师兄念剑招的劣习也学了个十成十。”常人练武出招时讲究凝心聚神,最忌胡乱分心而乱了手上分寸。刀枪无眼,拳脚无情,分毫之差攸关胜负,以命相搏更是生死一线,哪里容人大意。黄少天却是个怪才,他使剑时嘴上说话如同寻常,真气平顺无阻,手上长剑丝毫不见迟疑。似他这般气息绵长之才百年难遇,魏琛察觉后大为吃惊,曾勒令他练剑时缄口不言,以期他一心一意剑术精进,哪知如此完全不合黄少天性情,他刻意不语,忍得极为辛苦,反而使得剑招滞涩。魏琛想他如此一心二用也是天赋灵通,便也不再管他,随他自在。

  卢瀚文奇道:“为什么是劣习?我觉得少天师兄这样是光明磊落。”他后面四个字咬得极重,语气笃定,显然是对少天师兄极为崇拜。黄少天也道:“就是!大师兄你什么意思,还是我们小瀚文见解独到。这叫故布疑阵,先发制人,你想,对方要么先入为主,受制于我,要么以为其中又诈,束手束脚。我手中长剑未出,已是无招胜有招。”他说着越发得意,“哈哈,这根本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招!”

  喻文州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不练剑,但工于阵法。布阵之人不动兵戈,以阵阻人,以阵困人,甚至达到以阵杀人的地步,离不开三字诀:精,奇,疑。其中又以这个“疑”字最紧要,阵法虚实相应,令人进退难决,既可拖延时间,又令人失了志气,攻心之术本就是最高明的手段。古时两军对垒,已有许多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先例。张飞一声吼,曹军抖三抖,长坂坡上张翼德暴喝之下,夏侯杰惊得从马背上径直跌落,摔了个肝脏俱裂,其中全靠声势骇人。江湖人也是一样,双方武学修为不相上下,若是一方生了胆怯和混乱之心,便必败无疑。

  黄少天剑术之精,气息之奇,言语之疑,可以说是将三字诀都占尽。一心二用对他来说,非但算不上毛病,反而称得上是奇招。卢瀚文与黄少天性格相近,于剑术上有天赋,但他心眼瓷实,哪里有黄少天那些古怪念头,只怕他没把对方绕进去,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了是真。再者二人虽都修剑术,路数却并不相同,更不可生搬硬套,照葫芦画瓢。

  喻文州心中明镜一般,却不打算对卢瀚文明说,少年人心性高,哪里肯承认自己身上有不如人的地方,只怕伤了他的自尊。就算嘴上应了,心中也未必服气,反易生出其他事端,倒不如让他放手去练,时日长了他遇到瓶颈,自会有所领悟。他转头对卢瀚文道:“虽是劣习,但你少天师兄说的也没错。等你的流云剑法练到融会贯通自然会明白。”卢瀚文眨着眼睛道:“那我要快一点把剑练好。”三人一齐笑起来。

  黄少天忽然伸了个懒腰道:“对了,师父这一次又上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喻文州摇摇头,说道:“不知道,算起来已经有半个月了。”魏琛常常下山云游,半个月不回来是常事,回来时常会带别地的糕点,给他们讲在外头遇到的趣闻逸事,前年春天他整整三个月杳无音信,回来时竟带了个伶俐可爱的孩童,便是卢瀚文,那时他扒着这魏琛的腿,只探出个脑袋来看他的两位师兄。

  三人睡在一间房中,夜里宁静时,魏琛常常会推门进来,看看他们有没有踢翻被子,要是哪个睡相不好他就给掖上一掖。好几次黄少天并未熟睡,魏琛转身离去时他便轻轻睁开眼,望见师父腰间的葫芦随着脚步一晃一荡,他腰间悬上葫芦,背上挎了长杖,那便是要出门了。喻文州对山外之事并不关心,每日研究阵法,黄少天却对外面世界神往,几次央求魏琛下次带他一起,魏琛不答应也不拒绝,只说他的剑术还未练到火候,江湖人情险恶,血雨刀光,非是他能抵挡,等到他剑术有成,自可准他下山。从此黄少天练剑越发勤勉,恨不得一日登顶。魏琛见了他的决心,再下山时也不挑深夜,白日里光明正大便走了。

  黄喻二人却发现魏琛近日的行踪颇有古怪,时常半夜离去,只一两日便回来,不知是在做些什么,身上还有奇异酒香。被问起时也不直爽,只说是去拜访故人。拜访故人用得着像大半夜做贼一般?卢瀚文年幼单纯,对这种事豪不关心,黄少天却暗暗留心,夜里撑住眼皮,苦等不睡,子夜过后当空一声哨音,便听见隔壁房中脚步声起。那哨音吹得巧妙,若非他特别留心,多半要认作是夜鸦的哭号。他连鞋也来不及穿,蹑足潜踪跟出去,山上树影重重,天上月如金钩,他仿佛见到两条人影钻入林中,但是入了树林便失了踪迹,再无从寻起。

  他们待在魏琛身边这么些年,只知他与镇上的厨子和杀狗人相谈甚欢,经常雪夜里凑在一起,在城边支个简易棚子,拎一只不知哪里来的旧锅子,点上火温酒吃肉。和着呼啸凛冽的风雪,再唱些完全听不出调子的粗野山歌,何曾见过他还有其他什么旧友?

  啊……还真有那么一个!黄少天忽然想起来,魏琛的确曾带回来一个朋友,那人性情洒脱,与魏琛从不寒暄与客气,简直像把这里当成自家的山头。但已过去了很多年,往事都像雾里看花,云中窥月,黄少天依稀记得这人很年轻,爱笑,好穿白衣,他的眉目淡只得剩下一个轮廓,如同他缥缈的背影。

  但肯定是有这样一个人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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