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年更

【韩叶】群星闪耀(一)

*可以直接当独立篇看,大概可能也许还会有个中后篇。


在物质空前发达的时代,人们丰衣足食,饥饿两个字仿佛是远古异兽,只存在词典之中。

韩文清记得自己上一次饿得前胸贴后背,是在三年前。他在返程途中收到基地发出的信息,需要派一人前往奥玛尔山执行一项紧急任务。当时他上一项为期三个月的任务刚结束,虽然不是去支援前线,但也是个苦差事,周期太长,路途又辗转,常常昼夜颠倒,还需要时刻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令他的肉体和精神都极度疲惫。

机甲部队是所有兵种中最特殊的一股武装力量,对驾驶员的要求非常高,不只要求身体素质过硬,反应灵活,对精神状况的要求更加严格,驾驶机甲时,人体需要与系统进行神经接驳,对大脑会产生强烈的刺激,许多前来应征的人自认意志坚强,在接驳测试后都落荒而逃,平均一万个士兵中只有一个能通过测试,兵源补充困难。

而在接驳完成后,机甲与人体的传感是双向进行,机甲受到攻击时,驾驶员也会产生巨大的痛感,长年累月的接驳刺激,容易对驾驶员的颅内造成损伤,使得机甲兵的平均服役时长要短于其他兵种。

为了减少损耗,他们的任务都是由系统进行智能分配,一定程度上保证交替合理,令驾驶员的状态得以缓冲,除非前方战况升级,亮起红灯,进入全面作战状态。像韩文清这种刚结束任务的,通常会有一段休息期,系统不会立刻派新任务给他。


韩文清本来不必在意新发布的任务,只要按计划返回基地报道即可,但他注意到这次非作战任务并没有走系统分配,而是由总指挥冯宪君手动发布。冯将军是西北人,嗓音粗旷浑厚,沉下来有一种天然的威严感,广播中他的声音和每次作战后总结一样四平八稳,韩文清却听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战争从半年前进入了僵持的局面,表面看似风平浪静,但任何一件事都可能造成蝴蝶效应。

韩文清的军事敏感度令他察觉到这次任务的不同寻常,他随手查看自己队伍的人员坐标,自己离奥玛尔山最近,其他人中离得最近的是他的路程两倍。如果要从基地调派人员,那人到达韩文清的坐标便需要花上五天时间,何况如果这样,冯将军根本不必开启手动任务。韩文清思考片刻,便向指挥部发回消息,询问任务的具体内容。

消息发出不到三十秒,冯将军发来视频通话请求,这几年的战争加速了他的衰老,高清屏幕令他面部的每一条皱纹都像被加深过。他向韩文清打招呼,声音里的异样已经消失,但是看得出是刚刚松下一口气,嘴角肌肉还没有从紧张中恢复过来。这次任务来得突然,需要安排一位高度可靠人员来确保万无一失,然而几位队长都各有任务在身,冯宪君一时也想不出其他合适的人选,只好发布了手动任务。

他正在犯愁,却没想到接到了韩文清的消息,他的上一次任务已经结束,还没有录入系统,目前正在奥玛尔山附近,只需两日便能达到。

冯将军和韩文清聊了几句,说明了本次任务的重要性,又询问他的补给情况。韩文清并非逞勇之人,他粗略算过,后备仓中所剩的食物虽然不算富余,按照正常情况可以维持一周所需,克制一些可以维持十天。而根据冯宪君所言,此次任务在奥玛尔山停留时间约为三天,理论上没有问题,最重要的是从地理位置来看,他是此次任务的最佳人选。

韩文清虽然身心俱疲,但为大局考虑,主动担下任务,他调整飞行方向,朝大洋西面的奥玛尔山飞去。他的身后不远是可以落脚的海港,那里人来船往,灯火辉煌,食物的热气和酒香在城市上空盘桓缭绕。

 

他开了隐身模式,飞了两天抵达目的地。奥玛尔山曾是大陆上的一粒翡翠,山上物种丰富,地产富饶,凌空望去,整座山缩成一指大小,有如一颗翠绿透亮的翡翠,在日光下展露惊人的美貌,除了附近小镇的居民,远来观光的游客也络绎不绝。然而因为战争的缘故,山上的植被被炮火焚烧得面目全非,绿化覆盖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镇上的居民也已迁往别处,这座山上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如今已被改成为死山。

韩文清从驾驶舱俯瞰下方,选中了一片空地,飞行器徐徐降落,气流卷起大片飞扬的沙土,令窗外景色混沌起来。他关闭发动机,走出舱门,发现这块空地其实是一个大坑,脚下土地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怪味,森林之中是不可能有这样突兀的坑地的,它只可能是战争留给奥玛尔山的创面。

韩文清在原地站了片刻,朝西边走去,那里的树木高大挺拔,没有被炮火波及,树叶交叠成一片浓绿,非常好看。忽然响起一阵沙沙声,韩文清不由自主拔出枪,然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叶摇摆,原来只是风声。风停后整个林子异常安静,没有鸟鸣,也不见动物穿梭,阳光射进来,显得这片绿色格外悚然。韩文清把枪塞回腰间的枪套,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死气。

他的任务是在这里等西区联盟军送一件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冯将军没有讲。军事行动总是伴有许多涉密内容,级别对应权限,韩文清对这些机密并不感兴趣,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只要把这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带回基地,就算完成任务。千百年来,各国政治上勾心斗角,彼此之间都有算不清的账,虽然也曾有利益合作,但更多的是虚与委蛇,各自为营,并没有稳固的盟友概念。

人类历史上无休无止的争斗,却在七年前因为萨斯星人的到来而终止,然而也拉开了另一场更庞大、更艰难的较量的序幕。

 

自从发明了第一架飞机,人类就没有停止过对其他星球的探索,三百八十六年前,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小心翼翼地在月球上留下了第一个足迹,全球有六亿人收看了直播并为之欢呼。后来人类开始尝试朝太空发射信号,探寻宇宙中其他生命体的存在。

虽然曾经有科学家认为这是不智之举,可能会为人类引来覆灭之灾,但这样担忧的声音最终被更多人的好奇心给淹没了。从太阳系到银河系,再到河外星系,到处都有地球人通过宇宙探测器发射的图像和语音信号。此举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探索共存在这无边宇宙中的智慧生命,倒不如说是人类越了解自身的渺小,就越想留下一些这个星球存在过的证据。

七年前,萨斯星人驾驶着巨大的飞船来到地球上空,并朝地球发射了图像信号。屏幕里的他们没有电影中外星人的触角,也不是章鱼一样的软体生物,他们的长相与人体如出一辙,连身体比例也十分接近。当科学家们与之成功连线并确认这一切并非是恶作剧时,所有人都发出了激动的惊呼,甚至有人当场晕了过去,屏幕那头的萨斯星人却毫无情绪波动,连眉头都未动过一下,他们眼神平静,神情冷漠,仿佛天生无悲无喜,只是嘴唇张合说着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如同寺庙里高高在上的神祇换上了宇航服。

萨斯星人的出现无疑是人类科学史上至关重要的一页,全球的电视台都相继报道了这一重大新闻,这些年的辛苦探索终于有了成果,其中最为欣喜的是生物学领域的学者,虽然曾经在其他星球上发现过生命体,但都是比人类低级的物种,身体结构也完全不同,这还是首次发现与地球人如此相似的物种。

科幻小说中不乏这样的设定,但都是基于想象,背后从来没有理论支持,而这一刻,他们却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地球上空。这不仅意味着宇宙有另一个可以孕育人体生命并支持其发展的星球,人类的移民计划出现了一丝曙光,更大的意义在于物种的起源和宇宙的奥秘也许终于揭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

 

人类开始与萨斯星人进行交流,排异求同的天性使他们不知不觉地放下了戒心,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萨斯星人是抱着善意而来,甚至幻想着他们远道而来是为了传播更大的文明。他们同意对方降落地球,进行进一步的交流。萨斯星人选择降落的地点是英国,得到消息的其他国家纷纷表示抗议,都说奸猾的英国佬一定用了令人不齿的外交手段,才抢到了这样的头彩。

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冷空气无孔不入,伦敦雾霭重重,大本钟发出浑厚铿锵的声音,英国政府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在停机坪上等待萨斯星人的飞船降落,二百三十个国家的记者都等在一旁,准备报道这注定载入史书的一刻。形状怪异的飞船缓缓落下,像是浮在海面的船,地表没有发出一丝震动,这样的科技水平令人惊叹。机舱大门打开,高大的萨斯星人缓缓走出,他们的身体比地球人高出一截,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英国人还没来得及走上前去与之握手,已经被远方传来的震动吓了一跳。

一枚炸弹落在了泰晤士河上,炸起了百米高的水花,再卷着分崩离析的伦敦桥沉入河底,空气中都是十九世纪的历史破碎的气息。爆炸声湮没了钟声,给附近带来了一阵震荡,熟睡的居民从震感中醒来,还以为是隔壁工地的推土机提前作业,发生了什么碰撞事故,他们从床上爬起,穿着睡袍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准备看一看究竟。外头的工地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从对面大楼的窗户探出几个和自己一样不明所以的脑袋,而头顶上空,几十艘飞船悄无声息地从云层中降临,在浓雾中显出庞大骇人的轮廓,落入人们惊异的眼中。萨斯星人的飞船不知采用的是什么技术,避开了地球卫星和雷达探测,开始对地球展开侵略行动,伦敦是第一站。

事态的发展如同脱缰的野马,记者们手忙脚乱,一边解说一边撤离现场,伦敦陷入空前的混乱。面对这样的变故,联合国安理会召集各国开展紧急会议,连夜制定出了地球自卫与反击计划书,其中有十七页的内容是关于成立世界荣耀联盟,要将目前最先进的机甲技术引入作战,与萨斯星人的小型飞行器抗衡,韩文清便是第一批加入联盟的军人。

 

韩文清绕着树林走了一圈,观察四周的环境,等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黑了。他把驾驶座放倒,变成一个简易床铺,对于他人高马大的身躯,这点空间稍显逼仄,但还能勉强躺下。他好不容易调整好姿势,又被控制台的滴滴声唤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按了接通。

叶修一整张脸出现在大屏幕上,表情生动地打招呼:“嗨,好久不见啊老韩。”他是韩文清的战友,两人都属于联盟东区,但是编队不同,韩文清的队伍代号霸图,叶修的队伍代号嘉世。这是东区最优秀的两支队伍,曾多次参与世界维和工作,也在难民搜救上做出过巨大的贡献,早在各国组成联盟之前就非常有名。

叶修摆弄了一下摄像头,身体后退坐进椅子里,露出有些湿润的头发和身后的摆设,他刚刚洗过澡。韩文清一眼认出房间的模样,随口道:“你回基地了?”

叶修答道:“是啊,听老冯说你没回来,接了新任务?”

韩文清嗯了一声。叶修忽然眉毛一动,笑了两声:“可以啊你,动作很快。我看到消息去找老冯,结果他说派给你了。要不要这么拼?拼命三郎?”

韩文清望着叶修发青的眼圈,挑眉道:“好意思说我,你不也一样?”

叶修听完嘴角不由上扬三十度。他没问韩文清任务内容,只知道韩文清出发去了奥玛尔山,两人是队长级别,并不在该任务的具体知情权限范围。他喝了口水,又故作夸张地叹气:“我昨天刚回来,老冯就把我喊去,又让我给新兵蛋子当教官,没人性啊!”

韩文清不以为然:“那是你足够心狠手辣,老冯器重你。”

他对冯将军非常敬重,但是跟叶修一起,就总是被他拐带着一起肆无忌惮喊“老冯”了。新人被选入机甲部队,都觉得自己不可一世,叶修作为担任教官最多次的队长,虐起新人时从不手软,按叶修的话来说就是“要让他们看清自己的实力”,新人听说教官是叶修都一片哀嚎,还给他取了外号外号叫“大魔王”。

 

当年韩文清久闻叶修大名,对他的个人实力非常钦佩,想着要找个机会切磋一番。编入联盟后,两人经常在基地的餐厅里擦身而过,也曾在报告厅中代表各自队伍发言,但仅仅停留在点头之交的层面,知道彼此的姓名,却没什么说话的机会,更不用说切磋一场。

后来机甲研究所的苏沐秋博士来基地观看演练,指出各个队伍当前缺陷,霸图的人形机甲扛击打性能优秀,并且都配备了输出猛烈的重武器,非常适合近身作战,然而速度和灵活性有待提高。而在嘉世的机甲上,钛合金用量首次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与其他战队相比机体自重减少了百分之三以上,移动速度快了一个级别,缺点是钛合金的强度不如第四代高强度钢。此外,现在的机甲还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为了满足陆空两用的变形需求,关节处非常脆弱,抗击打能力不足机身一半,一旦暴露在外,将成为致命弱点,目前还没研究出改善方案,只能靠驾驶员从操作上来闪避。

苏沐秋博士的观察报告递交上去不久,上头就分配下来任务,地球与萨斯星人正在谈判阶段,联盟正好趁此空隙改变战队的训练模式,将队伍俩俩分组,从单机训练变成联网训练。通过战队之间的真人模拟作战,发现各自的短处,调整作战思路和操作习惯,以达到提高联盟整体作战能力的效果。嘉世和霸图作为最优秀的两只队伍,自然被编入一组。

冯将军公布分组结果时,韩文清心中窃喜,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以余光看向叶修,正巧叶修也在看他,二人目光相撞,韩文清顿感尴尬,表情更加严肃,叶修却大大方方地笑了。两队临时代号嘉图,是从两队队名中各取一个字,叶修一开始反对,说这个词听起来文绉绉的,远不如嘉世和霸图各自好听。韩文清看了他一眼,怎么,难道你更喜欢霸世?叶修噎了一下摸摸鼻子,还是嘉图吧,霸世太浮夸了,一股变形金刚反派即视感。

两人握手时,叶修问他要不要晚上先打一场练练,韩文清当然不会拒绝。他看过叶修的模拟录像和实战录像,自认对他的作战风格有一定的了解,也研究过一些可能奏效的策略,然而加载完对战系统后,他猛然发现叶修换成了迂回的打法,有意识地掩藏了自己的弱点,甚至反过来利用一些韩文清先入为主的破绽制造陷阱。不光如此,叶修仿佛洞悉了韩文清的作战习惯,每一次攻击都是朝着韩文清的最薄弱之处,这点让韩文清大感惊讶,甚至因此出现了几次操作失误,第一局开场不久就输给了叶修。

到第二局的时候他镇定下来,反思自己的浮躁心,开始不急不缓地见招拆招,对于叶修这个人,不能以寻常的套路来判断他,否则就会被不知不觉被带歪节奏,被拐入他的套路中。虽然最终韩文清以九局四胜的结果败给了对方,但也打破了对方单兵作战不败的神话,战斗结束时韩文清准备退场,叶修忽然说了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韩文清回宿舍后琢磨很久,才明白叶修那句话的意思是说不只你韩文清研究别人,要不然他怎么能套路自己呢?二人第二天在餐厅再相遇时眼神就变了,和以前的礼貌致意不同,多了几分火花四溅。这件事后来传了出去,在基地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毕竟谁都没见过大魔王被打倒,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两队训练的作战模式不只是机甲形态的单人模式,还包括战斗机形态的队伍模式,前者侧重于队员的个人能力,后者则倾向于即时策略和整队的配合。这样的训练持续了半年之久,直到与萨斯星人的谈判破裂,战火再次升级。两支队伍肩负的任务繁重,四处支援,已经很难有机会再组织全队训练。然而一有机会,韩文清和叶修还是会私下打上几场二人对战,从前是为了寻找破绽,突破自我,后来已经变成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龙虎之争。。

 

“得了,虐菜太无聊了,还是赢你比较有意思。”叶修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抱怨着,“等你回来打对战啊。”

韩文清懒得跟他贫,一脸严肃地说:“我要睡了。”两人在模拟战场上能打个旗鼓相当,但在口舌辩论上叶修完全是压倒性的胜利。韩文清更喜欢在地图里针锋相对,击倒对方。

“你那边是晚上?那你休息吧,注意点周围情况,回基地再说。”两人打过招呼,关闭了通话。

 

按照原本的计划,韩文清到达奥马尔山后第三天,对方的派遣人员会抵达,物品交接后他就可以返回基地,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做露营的布置,而是直接睡在机舱里。然而第五天的太阳落了山,奥玛尔山的上空仍是寂静如常,没有任何飞行物掠过的痕迹。

韩文清给冯将军发去消息,得到的回信是对方在途中被萨斯星人拦截,正在尝试绕行摆脱,还无法给出准确的抵达时间,请他再原地等待两天。韩文清想了想,干脆在树林里搭了个帐篷,把食物和日用品搬了进去。山里没有野兽,只需要抵御寒气,白天他在奥玛尔山林四处走动,晚上就躺在帐篷里看书,帐篷不如飞行器隔音隔光,但是夜里望着影影绰绰的树影,反而有种野趣,而且四肢能够完全舒展开,肌肉也松弛下来,比在驾驶舱里舒适许多。

至于机体,双翼展开后翻转一百八十度,便成了太阳能充电板,这里海拔高,阳光充裕,待上一个月也不必担心返程时能源不足,如果不是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可以说这是一段美妙的时光。饮用水其实是比食物更重要的存在,他曾找到过一处水源,是一个不大的湖泊,非常清澈,树叶的倒影清晰可见,颜色却绿得过分,让人难以分辨是叶子的颜色还是水的颜色,底下连一条鱼、一只蝌蚪都没有。战争带来的不仅是表面的破坏,还伴随着各种地质深处的污染,直接受害者就是这里原有的生物。

两天后,午餐肉罐头已经没有了,他将水的饮用量控制到最低,每天只吃一包饼干,尽量减少消耗体能的运动,在帐篷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夜里下起了雨,韩文清躺在帐篷里,旁边的简易折叠桌上放着小型通讯器和一个台灯。他听见帐篷上有节奏的雨点声和树叶摇摆的沙沙声,也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饥饿的抗议,在这无人之地,一切声音都被放大,在耳边来回冲击不断。如果计划顺利,他已经带着东西返回基地,吃一顿大餐,洗一个热腾腾的澡,放一首安眠的音乐,舒舒服服睡一觉,哦对了,没准还能跟叶修打一场。

韩文清并不是没吃过苦,只是在战场上,他更喜欢主动出击,把局面掌控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躺在荒无人烟之地,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盟友。压缩饼干和水还可以维持三天的最低需求,如果他现在返航,可以到海港歇脚,补充食物,但谁知道会不会他前脚刚走对方后脚就到呢?

手边的通讯器忽然响了,韩文清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显示一条内部消息:“还撑得住?”发信人是叶修。他虽然没向叶修提过补给的问题,但是他任务结束后没有回基地,而是无缝衔接进行第二段任务,显然以叶修的头脑,很容易就能猜测到他现在的情况。

韩文清想想自己眼下处境,苦笑一声,回了三个字:“撑得住。”如果明天对方的人员还没抵达,他后天就要返程了。

 

韩文清的消息刚发出去,立马就收到了回复,叶修发来一张图片,山上信号不好,加载了足足一分钟才显示出来,是张卷饼,薄薄的面皮里夹着了葱花,里面裹着土豆丝里脊肉和油条。韩文清看着图片,肚子不由自主叫了两声,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自己最饿的时候叶修居然发这种图片,简直是欠揍,要是人在身边,韩文清大概已经冲上去暴打对方了。

过了一会儿叶修又发了张图片,这次是只油亮亮的烤鸭,皮焦肉嫩,隔着屏幕仿佛都能嗅到那股特有的香味,附带文字:“客官不吃煎饼果子?那请你吃全聚德吧。”

韩文清想象着叶修挤眉弄眼的表情,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想了半天,勉强打出了两个字:“幼稚。”


他躺在毯子上,继续听无聊的雨声,耳朵却在留心通讯器是否有新提示。通讯器许久没有发出声音,韩文清甚至怀疑它是不是坏了,忍不住翻过身去看了几次,却见绿色信号灯安静地跳动着,他只好又躺了下去。雨声流淌,伴着远方沉闷的雷声,喧嚣总是与寂寞为伍,就像日夜交迭,星空闪烁的背后总是黑暗。

他忽然想起他在大学礼堂听过一位老师的演讲,那位老师从事的是信息对抗研究的工作,身材非常清瘦,不修边幅,头顶还有些地中海的趋势,他演讲时激烈高亢,情绪奔涌,台下的学生们都被调动起来,掌声雷动,韩文清却没有太大共鸣,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在他看来,气势和力量是不同的。等到掌声平息,那位老师却未立刻谢幕,而是推了推眼镜,换了一副腔调,徐缓而平静,念了一句诗:“除了通过黑夜的道路,人类不能到达黎明。”

韩文清当时怔住了,眼前似有一道雷电,如果说老师之前的演讲有山崩于前之势,最后这首收尾诗给是海啸过后,万物归一,豪迈中有不可名状的悲凉,却也有九死无悔的力量感。在这个夜里,韩文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句诗,又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腹中饥饿,帐篷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韩文清翻了个身,裹了裹身伤的毯子。他在绵密的雨声中渐渐被催眠,脑海中却模模糊糊跳出个念头,也许叶修正在给人上课,他打得那些新生灰头土脸,实际上是在挽救他们的性命。战争远比模拟对战残酷得多,稍有失误便是粉身碎骨,他曾亲眼见到战友的机甲被炮弹击飞,而他的妻子才刚刚为他诞下女儿。

韩文清入睡后通信器响了,叶修发来一条消息调侃:“不要因为怕输不敢回来啊!”

 

他是被冻醒的,桌上灯还亮着,发出幽暗矇昧的光,他裹着羊毛毯坐起来,望见帐篷外有大片雪花飘落的阴影,帐篷顶端还发出被风刮扯的声音,他不由眉头一紧,糟糕,奥马尔山竟然入冬入得这么早,并迎来了第一场风雪。他倒是不惧怕寒冷,机舱里一年四季都放着隔离服,隔热防寒效果都很显著,他曾经穿着隔离服进过高温一百度的实验室,出来时毫发无伤。

然而风雪带来的其它问题更加棘手,通信信号会受到干扰,他无法规划航线并返航,而他的食物只能支撑三天,而这样的风雪天,对方的飞行器即便在不远盘旋,也无法降落。

韩文清作出第一时间的判断,如果风雪不停,便意味着他将被困死在奥玛尔山。他立刻打开通信器朝基地发送信息,报告自己的状况,然而两个小时以后仍然没有得到回复,他才注意到通信器的信号灯已经变成了不稳定的黄色。

他和基地的联系中断了,只有叶修发来的最后一条调侃显示在最上方。韩文清瞪着那条消息,倒是很想豪言壮语地回一句“等着我回去干翻你”,然而天不遂人愿,他想苦中作乐与人斗个嘴,这个时候却没有信号。

他翻出隔离服,调成温暖模式,将自己裹成一只银闪闪的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又找了个高怂的山岩把机甲和帐篷挪了过去。岩下潮湿,地面还有一些水汽,但这里能挡住来风,不至于自己睡觉睡到半夜发现被掀了顶。

他想了想,又找出两只折叠罐拉开,小心翼翼扫了地上积雪的最上一层,装进了罐里,人可以没有食物,但一定不能断水,等到饮用水喝光,这些雪水还能维系几天的基本需要。天气形势不容乐观,依照他的了解,高山上的雪一旦下起来,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运气好的话,大概能撑到雪停救援队的到来,运气不好的话……

韩文清知道结果,但是他从不去想这样的结果,他并非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相反他的求生欲望强烈。见过的炮火越惨烈,经历的血泪越多,就越想活下来,因为只有活下来的才是有用之躯。

后来的日子实在有些难以形容,一个人在隔绝人世的山中,面对有限的食物和水源,普通人早就精神崩溃了,对于身经百战的韩文清,恐惧是没有的,只是孤独与寂寞偶尔涌上心头。压缩饼干已经到了难以下咽的地步,他便打开叶修发过来的烤鸭和卷饼,对着图片咀嚼口感渣滓一样的干粮,假装手边的水是冒着泡的啤酒。他有几次在心中自嘲,是不是应该感谢叶修,感谢他给了自己望梅止渴的念想。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任务没有完成,战争还未结束,他还没有到达黎明。

 

一开始是为了减少体能消耗而减少运动,到后来却是他想动一动却没有力气。他在饥饿中越发困倦,看着帐篷顶端的花纹来回旋转,有时候眼前飘过一只鸭翅,或是一块牛排,他昏昏沉沉,却也知道这是幻象,并不徒劳去伸手。

他的视线越来越暗,却忽然跳出来叶修的脸,把韩文清吓一跳。叶修凑得很近,近得韩文清头晕眼花仍能看清他唇边新长出的胡茬。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二人的距离,哑着嗓子说:“你该刮胡子了。”叶修的表情不再是笑着的,他狭长的双眼半眯着,好半天才冷冷地说道:“韩文清你不会死在这里吧。”他的目光充满不屑,唇角挂着嘲讽。

韩文清哼了一声,冲对方挥出一拳,他的拳头捏得骨指凸起,胳膊却像灌了铅一般僵硬,对方轻轻松松就避开了。他挣扎着坐起来,上半身晃了两下,叶修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就你这模样还想打赢我?看来要等下辈子了。”韩文清咬牙切齿,喉头滚头,心里是说不出的怒气和不甘,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视线中的叶修开始模糊变形,忽然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灰熊,猛然在他耳朵吼了一声,把他惊醒。

帐篷里还亮着灯,壁上投影出他自己的影子,韩文清感觉额头有些烫,胃里翻江倒海,他脚步踉跄冲出帐篷,站在雪中大声呕吐,吐出来的除了胃液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雪地里,想起幻象中叶修那失望的眼神,愣了愣神,从地上抓了两把雪,用力按在脸上来回揉搓。整张脸被他擦得通红,额头青筋毕现突突地跳动着,最后他又抓了两把雪塞进嘴里梗着脖子吞下去。

夜里他没再开灯,寒冷和黑暗才能令人清醒。帐篷外雪落无声,他睁着眼呢喃,除了通过黑夜的道路,人类不能到达黎明。

 

救援队赶来的时候韩文清还活着,只是与从前意气风发的霸图队长形同两人,满面胡茬,双目凹陷,因为缺水的关系,嘴唇轻轻一动便撕出一道口子,流出血来。如果说他身上还有哪点能让人相信他是韩文清,那就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漆黑,中心有一道漩涡,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勇气和力量,任何人看见这双眼,都会产生一种信赖感。军医说这是奇迹,如果没有超乎想象的意志力,光是两周的水尽粮绝就令生命难以维系,更不用说独自面对绝望和恐惧,即便不饿死,大部分人也都疯。大雪困住了他,却也为他留下了一线生机。

 

韩文清躺在基地的医院,半睡半醒听见门把转动的声音,一转头便见叶修站在门口。他看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叶修,低声招呼:“你来了。”

叶修见他醒了,似乎有些惊讶,眼珠转了两圈说道:“嘿嘿,散步路过,就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韩文清望见他的侧脸还有没擦干净的机油,也不拆穿:“阎王不敢收我。”

叶修笑了:“不错,怕你拆了他的地府。”他的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椅子被隔壁借走了,病房里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

韩文清把身子往内侧挪了挪,在床上拍了两下:“坐?”

叶修不客气,过来大剌剌地坐下,他瞥见旁边有个大果篮,从里面掏出个橘子,慢悠悠剥起了橘子皮:“老冯来过了?说什么了吗?”

韩文清点点头:“东西没有拿到。”西方联盟的人最终没能摆脱萨斯星人,中途折返回去了,那时奥玛尔山已经白雪皑皑,将韩文清困在了里头。

叶修摇了摇头,半天才说:“这次是老冯不智了。”

在这次任务中韩文清已经做到了极致,差点赔上了性命。两人望着对方,都没有再说话,内心都有一些沉重,各自思量这件东西干系到底有多大。韩文清见叶修慢悠悠地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正想说谢谢,却见他掰下两瓣扔进了自己的嘴里。

韩文清:“……”

叶修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扭过头哈哈笑:“小气了不是?我是替你试试这桔子酸不酸。”说完拍了一下韩文清的手,把桔子递了过去,“还行,你尝尝。”

韩文清不疑有他地咬了一口,直接就把桔子给吐了,他两颊通红瞪着眼咆哮道:“叶修你找死是不是?”

叶修哎呦叫了一声,早有防备地跳离韩文清的攻击区域:“这不是逗你玩嘛,看见你还有力气想揍人我就放心了。”这才露出被酸倒牙的表情,“嘶,真他娘的酸,比我前几天在食堂吃的还酸,我还以为老冯拿来的会是特供品。算了,还是来根香蕉吧。”

叶修把果篮里的香蕉掏出来,递到韩文清嘴边,用播音腔一本正经地问道:“请问韩文清队长,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你度过了这样十黑暗的四天?”

韩文清伸手就要去打香蕉,但叶修左闪右躲,就是不让他得逞。韩文清没辙,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有人说要请我吃全聚德,不能便宜了那个家伙。”

来探望队长的霸图队员们走到病房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隔着百叶窗看见嘉世的队长举着根香蕉,两人表情严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此时推门而入是否合适,都陷入沉默状态,最后副队推了推眼镜,大手一挥,两位队长可能是在讨论新型武器,大家改日再来。

叶修临走时又帮韩文清削了个苹果,他刀工很好,薄薄一层果皮居然从头连到尾,一点都没断。他把削好的苹果抛了过去,韩文清随手接住。

叶修走向门口,拉开门停顿了一会儿,韩文清手中苹果举到嘴边,望着他的背影。

叶修低声说:“下次也一定要活着回来。”

韩文清把苹果咬得咔咔响:“当然,不回来怎么打败你这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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