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

一个俗人,年更

【韩叶】江湖诡话(10)

韩文清下山后先是回了趟幼时暂居的城镇。

当年被师父带去少林,只留了书信,并未当面告别。那些亲戚对他虽无特别关怀,好歹供他衣食,予其居所,总算有养育之恩。如今他长大成人,知节识礼,也知当正式拜谢。且爹娘过世后尚有遗物留存于亲戚家,刚好可一并取走。

他胸怀大志,此次欲取道北上直入京城。从韩家出来后便在集市中买了马匹和干粮,跨上马背径直奔向北边城门。

那瓦红砖墙不知是何朝代修建,面上痕迹斑斑,但任你四季风霜,亦牢不可破。当年自己便是被人围至此处,聚而群殴,险些疯狂。师父就坐在这墙头念经敲钵,救他脱离心魔,有如佛祖显灵。幼年往事已渐模糊,唯有此段清晰刻骨,令韩文清心下感触。

 

辗转数月,由秋入冬,韩文清一路向北终于接近目的地。

这一年天气极度恶劣,北风咆哮如鬼哭狼嚎,大雪连降数日不停,京城各处道路积雪深厚,足足没至小腿。屋顶上白雪皑皑,房檐下尽是数尺长的冰棱倒挂。如此天寒地冻,还未彻底天黑,各处已关门闭户,燃起灯火。城门严闭,街头空荡,形容惨淡,丝毫不见传说中的繁华热闹。

韩文清行至京城郊外,还未入城便遭遇大风雪。他未料得北方提早入冬,尚着薄衫单鞋,外披遮雨用的蓑衣。如此积雪,又是广大山林,断不可纵马狂奔。

韩文清翻身下马,以手掌挡住额前风雪,辨得方向,手握缰绳,一脚深一脚浅地徐徐前行。山林极大,再走下去,不只挨冻,更恐迷路。

近夜时分才远远眺见前方一处屋舍,门脸窄小,并无招牌,门口雪地里歪歪斜斜地插了柄土黄色的破旗,绣着个扭扭歪歪的“酒”字。

 

韩文清抖落蓑衣上层层积雪,推门进去。屋内各处燃了火盆,烧得正旺,比起外头当真是温暖如春。内里已坐了不少衣着阔气的生意人,想都是被这大雪拦了道路,只得暂留于此。

店家已派人招呼过来,将马匹牵去喂食,又先温了壶上好的酒上桌。一壶烈酒猛然下肚,只灌得胸腔内脏暖热难当,浑身筋骨都舒展爽利起来,不复方才僵冷难当。他吃了这些天的干粮,此时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实如人间美味。

食毕,韩文清招来小二结账,并欲再要间空房休息一夜。可一摸腰间盘缠,竟摸了个空,心下又惊又怒。他虽武艺高强,但初入江湖,并未生出防人之心,想是被刚才那几个推搡乱撞的半醉酒客顺走!再四下环顾,此时店内哪还有那几人踪影。

他握紧双拳,付不出钱,实在尴尬。腹内酒热加上心下恼怒,面皮胀得微微发红,额头已渗出薄汗。

店小二看出眼前客人的窘迫,冷哼数声,直言韩文清是吃霸王餐,竟召出两个莽汉,要将他叉出雪地去打。韩文清确实理亏,虽不擅言语辩解,却也不能坐以待毙。一张黑脸沉下隐忍不发,只待对方一动手便将二人摔将出去。

此时大门“吱呀”一声响起,小股风雪斜斜吹入,又进来两个说说笑笑、身披裘袄的年轻人。两人身上均背了个包袱。一个宽大松垮,形如长弓,另一个呈长条状,以布条牢牢裹住,看不出是什么兵器。

两人才进门就撞见店内吵闹不止。其中一人上前问明缘由,又将韩文清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才笑道:“我看这位小哥仪表堂堂,眉目英挺,不似那等无赖之人,想是途中着了贼人的道,失了钱财。”又从袖中掏出碎银,“罢!罢!我便替他还了这酒钱,这就算了罢。”

店小二见了银钱两眼放光,接过时连声道谢,临走又狠狠剜了韩文清一眼。

店里已没了空桌,那二人笑着望向韩文清:“不知兄台可否借我二人共食一桌?”韩文清此时已松开拳,点了点头,一张俊脸仍是红中带黑。

三人围坐一桌,又叫了几个酒菜。

 

眼前二人不过萍水相逢却帮他解了围,不然以韩文清这等傲气心性,还不知今日怎生收场。

“在下韩文清。今日之事,定当铭记。”他对二人心生好感,先报了姓名以示坦诚,并以酒相敬。

“区区银钱,无需挂怀。韩兄器宇轩昂,将来必是人中才俊,说不得我兄弟二人还需仰仗。”男子微微摆手,已一杯饮下,态度温和谦逊,让人如沐春风。

“苏沐秋。”“叶秋。”二人也不隐瞒,报上姓名。

“我师弟不胜酒力,便由我代之。”苏沐秋又兀自饮下一杯。

叶秋便是适才替韩文清付了银钱那人,他不能喝酒,只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看两人对饮,间或说上几句笑话。

这人脸色苍白,看似病弱,但目若点漆,眼神清亮,嘴角带几许少年倔强和飞扬神采,韩文清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少年人岁数相当,都是初来京城,欲展抱负,谈及当下乱臣当道,恶人逞凶,民不堪扰,言语间义愤填膺,豪气干云,一见如故甚是投缘。

韩文清素来寡言,面相又冷,旁人不欲与之亲近,不想此番竟与人不知不觉聊至天黑夜深才各自回房。

 

他初入京城便遇志同道合之人,躺在硬冷床板之上甚是兴奋畅快,头枕双臂不能成眠。夜里安宁,翻身之时听见窗口“噗”的一声,一只细长芦管戳破白纸窗户,卡在其中,青黑色烟雾袅袅喷出。

韩文清心下了然,屏住呼吸。只待门口那脚步声离去,他才一跃而起悄然跟上,见那矮小身影穿过走廊又停在苏沐秋和叶秋二人卧房之间,两间窗上也插有芦管。

那矮子等了片刻方打了个呼哨,从四下暗处围上一群人,手中寒光闪闪,铁器森然。持刀剑者有,舞流星锤者有,拿马战斧者有,竟是白日里那群旅客,夜里均已换了武斗打扮。

看来是那两人白日里显了阔绰,遭人惦记。但二人有兵器傍身,明显身负武艺。贼人尽管使了迷药,仍是谨慎不敢大意。

一行人方围至门口,还未动手,门窗忽然从内爆裂,土木横飞,将堵在门口的众人狠狠撞开。嗖嗖八只长箭挟劲风而来,又被轰然声响掩住破弦之音,分射站位最前几人的膝盖,无一不中!被射中那几人疼得嗷嗷叫唤,抱着膝躺地翻滚。韩文清心下吃惊:射箭之人隔墙辨位,箭法精准,竟又如此擅拿时机。

又有几人持大环刀欲上前,只见一柄乌戚戚的尖利物什从几人胸前横扫,低头一看,胸膛衣衫已被尽数割裂,烂布如雪片般乱飞。贼人吓得肝胆俱裂,手中武器跌落在地。本以为小命不保,胸口却只是被将将划破,微微沁出艳红血珠,显然对方已是手下留情。

叶秋挥舞乌黑长枪,苏沐秋虚拉暗金色大弓,两人比肩而站。英气神勇,姿态潇洒。

他二人本在房中商讨事宜,听见动静便灭了灯火,引了妖魔鬼怪现身。

贼人面面相觑,一时再无人敢于上前。

 

局面正僵,角落里忽然响起骨头折断声及惨叫声,又有几枚菱形镖从人群中疾速射出,却是朝着屋顶方向。轰的一声屋顶破开,从上方狠狠摔落个人,脚掌戳着那镖。

叶秋已点燃房里油灯,灯火映出众人面貌。那被拗断腕骨的人赫然是白日里的掌柜,地上躺着的是那叉腰嚷叫的伙计。

适才韩文清目扫全场,点滴不漏,瞥见角落里那人鬼祟动作,又听见头顶瓦片声响,并不细想,纵身连踏数人肩头,落地后径直捏住对方手腕,快如闪电,一招拿下两人。

这原本便是家黑店!韩文清心下愤怒难当,什么劳什子霸王餐,竟是这群人一同搞鬼做戏。出手更是毫不客气。

这群人当他山野莽夫不会武艺,只一心想对付另二人,得了钱财再把三人扔出去通通打死。有迷烟打头,又仗着己方人数多,已用这法子不知做掉多少过路人。怎料今日遇上的三人都是江湖上的硬点子,顷刻间已被一一放倒。

 

这一闹,天已半亮。三人将这行人以绳捆住关在厨房,又回大堂中点了盆火取暖,商量处置方法。

“师哥你方才为何扯我?”

“不扯你,那几人便要被你的却邪开膛破肚。”苏沐秋笑了一声。

“这几人不知杀过多少无辜路人,想来死不足惜。”叶秋愤愤不平,眼神锋利如剑。

“他们中或有人死不足惜,却也有人罪不至死。你可还记得我们曾答应师父的话?”

叶秋听了这话,浑身一怔,再不做声,似在沉思。

“作奸犯科之徒,确不应放过。但是,师弟也要记住,绝不可错杀一人。”苏沐秋语气平淡,却响亮坚定,令人无力反驳。

韩文清自幼受人欺凌,也嫉恶如仇。但后受教于佛门,感知生而不易,人命可贵。苏沐秋之话听来总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不如将这行人送官?查明罪行,官府自有处罚,死罪当诛,活罪可赎。”韩文清思索之下,向二人提议。

“但我二人今日有约在身,不知是否可劳驾韩兄?”苏沐秋转过脸,拱手作揖。

“包在在下身上!”韩文清中气十足,抱拳回礼作老成状。

“有缘再相会!”叶秋敛起长枪,亦学二人动作。

 

天已大亮,外头大雪兀自纷飞。三人牵过马匹,互相道别。韩文清朝城内方向,叶秋与苏沐秋走向另一边。雪地里嘎吱作响,片刻后徒留几列深沉的脚印,苍茫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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